
慶功宴散後,我被拖回昭陽殿。
腳底的血在長廊上留了一路,宮人把我扔上床榻時,濕透的嫁衣已經結了層薄冰。
後半夜,我發起高熱。
朦朧間,有人托起我的後頸,一碗藥抵到唇邊。
“張嘴。”
我睜開眼,看見赫連朔眼底一閃而過的柔色。
有那麼一瞬,我竟以為長安尚未覆滅,我們仍是人人豔羨的帝後。
可柔情很快被冰冷代替。
我偏過臉。
母蠱一旦開始衰亡,這藥救不了我。
與其清醒地再熬六日,不如就這樣睡過去。
我沒有張口。
赫連朔捏住我的下頜,迫使我咽下去。
藥汁嗆入喉管,我伏在床沿劇烈咳嗽,血沫落進銅盆,將水麵一點點染紅。
赫連朔抬起手。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終隻放下空碗。
“薑昭,別總擺出這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赫連朔扔下帕子。
“薑氏殺我母族三百七十一人。你今日受的,不及他們萬一。”
我止不住的咳嗽,眼中泛起淚花。
從前我怕苦,他會在藥後喂我一顆鬆子糖。
後來我小產,疼得咬不住東西,他便將糖含進嘴裏,一點點渡給我。
他說,昭昭不哭,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
殿外忽然響起淩亂的腳步聲。
“陛下,拓跋王妃見紅了!”
藥碗砸落在地。
赫連朔倏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門前,他卻像想起什麼,回身攥住我的手腕。
“跟朕過去。”
我還在高熱,被他從榻上硬生生拖了下來。
赤裸的腳踩過碎瓷,血一路蜿蜒至昭陽殿外。
殿中跪滿了太醫。
拓跋嫵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裙下隱約洇著暗紅。
看見赫連朔,她眼淚立即落了下來。
“陛下......”
赫連朔在床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裏。
“怎麼回事?”
拓跋嫵看向我,眼淚無聲落下。
“我聽說姐姐病了,便想把玉扣還給她。誰知姐姐看見我,忽然將我推下台階......”
“我沒有見過她。”
我的聲音燒得沙啞。
赫連朔卻懶得聽解釋。
“跪下。”
侍衛踹在我膝彎。
我重重跪地,傷口崩裂,鮮血頃刻浸透裙擺。
拓跋嫵臉上浮現滿意之色,又故作嬌羞道:
“姐姐剛失了故國,怨我也是應當的。陛下別罰她了。”
說完,她又捂著胸口幹嘔起來。
“隻是我幼時害喜,母親總用梅上初雪煮茶。若能喝上一盞,興許會好受些。”
宮人將我帶到後苑,命我一片片收集梅瓣上的積雪。
寒風鑽進單薄衣衫,我的手指很快凍得青紫。
才裝滿半瓶,拓跋嫵便在眾人簇擁下走來。
“姐姐怎麼這樣慢?”
她抬腳踢翻瓷瓶。
雪水灑進泥裏。
“罷了,重新取吧。”
我蹲下身,鼻間忽然一熱。
血滴落在雪上,紅得刺目。
拓跋嫵驚呼著後退,赫連朔恰在此時趕到,將她護進懷中。
“薑昭!”
他一腳踹開我麵前的瓷瓶,碎瓷擦過我的臉。
“阿嫵有孕,最忌汙血。你故意衝撞她,是不是還惦記著自己那個孽種?”
我伏在雪中,心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赫連朔俯身扣住我的後頸,迫使我看向西苑。
“看來,你是真不怕朕動那座墳。”
我渾身驟然僵住。
那裏埋著我們的孩子。
下葬時隻有巴掌大的一隻木匣,墳前沒有名字,隻有我偷偷栽下的一株小鬆。
赫連朔貼近我耳邊,聲音輕得殘忍。
“天亮之前,若阿嫵喝不到梅雪茶,朕就命人把木匣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