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感托舉著我，讓我從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裏飄了出來。

我低頭，看到了自己毫無生氣的臉。

眼窩深陷，嘴唇烏紫，眼角還掛著未幹的血淚。

那實在不是一具體麵的屍體。

還沒等我仔細端詳，一股無形的吸力拉扯著我。

眼前的場景一陣扭曲變幻。

等我再次定神時，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豪華包間裏。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而昂貴的光暈。

穿著燕尾服的服務員正恭敬地為桌上的客人斟滿羅曼尼康帝。

沈柏舟、容若華、沈嘉卉，還有陸景行。

他們四個人其樂融融地圍坐在圓桌旁，仿佛一幅完美的家庭合影。

而我這個唯一的缺席者，正以靈魂的姿態，漂浮在半空中。

“這極品血燕的火候還是差了點意思。”容若華拿著銀勺，輕輕攪動著瓷盅裏的燕窩。

她微微蹙了蹙精致的眉，“沒有微霜燉得那樣軟糯拉絲。”

沈嘉卉乖巧地給容若華夾了一塊清蒸石斑魚。

“媽，姐姐就是太操心了。其實您的病早就好了，她非要事無巨細地管著。”

“以後您就別再裝病了，這三年可是把您給憋壞了。”

容若華優雅地擦了擦嘴角，輕歎了一聲。

“是啊，裝失智連個麻將都不能去打，還要天天看她端著個苦瓜臉，我都快抑鬱了。”

“不過測試結果還算滿意，她雖然脾氣倔了點，但伺候人的事確實上心。”

“以後嘉卉嫁人了，也讓微霜去幫忙打理內宅，我才放心。”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安排，我即使變成了靈魂，依然覺得心口發悶。

三年前，我放棄了年薪三十萬的研發工作。

脫下高跟鞋和職業裝，穿上圍裙，成了一個連護工都不如的免費保姆。

有一次，為了給容若華做她點名要吃的老式酥魚。

熱油濺在我的手背上，燙掉了一大塊皮，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端著魚上桌時，容若華卻隻是皺著眉頭嘗了一口。

“這魚怎麼這麼鹹？微霜，你現在連頓飯都做不好了嗎？”

沈柏舟當時在看報紙，頭都沒抬地訓斥我：“你媽生著病，你不能多用點心嗎？”

沒有人關心我手上那塊潰爛的紅斑。

而現在，他們竟然覺得我這三年的血淚，隻是為了讓我夠格去當嘉卉的陪嫁丫頭。

陸景行修長的手指端起高腳杯，輕輕搖晃著紅酒。

“阿姨，微霜這個人，就是缺乏大局觀，容易沉溺在受害者的情緒裏。”

“她總是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不想想這些都是她作為長女應盡的義務。”

“如果她能把那些無病呻吟的時間用來提升自己，也不至於現在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客觀分析一個失敗的商業案例。

我靜靜地看著他那張清俊冷漠的臉。

我們相識十年，訂婚五年。

在我被確診重度抑鬱症的那天，我拿著診斷書，滿懷希望地去律所找他。

我想讓他抱抱我，哪怕隻是一分鐘。

他卻看了一眼那張紙，眉頭微皺，語氣中透著理性的疏離。

“微霜，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給自己貼抑鬱症的標簽來博取關注。”

“你隻是最近太累了，情緒管理能力下降。去健個身，或者報個瑜伽班就好了。”

“別總是拿這種病曆單來找我，我很忙，沒時間處理你這些負麵情緒。”

這就是我愛了十年的未婚夫。

沈柏舟放下筷子，端起長輩的架子開了口。

“景行說得對。我們沈家，不需要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繼承人。”

“今天這個測試，就是要徹底打碎她的自以為是。這就叫鈍刀子磨肉。”

“等把她的傲骨徹底磨平了，她才會甘心待在這個家裏，全心全意地輔佐嘉卉。”

他端起酒杯，和陸景行碰了碰。

“來，咱們一家人幹一杯，預祝嘉卉下個月的考試順利。”

四隻高腳杯在半空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媽，你說姐姐一個人在老宅，會不會想不開啊？”沈嘉卉抿了一口果汁，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容若華輕笑了一聲，眼神裏滿是篤定。

“她那麼能扛事的一個人，生命力頑強得很，怎麼可能想不開？”

“放心吧，等明天一早，她肯定會自己乖乖滾回來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