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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寧波衛

張遠傑上了錦衣衛的馬車,何步飛護在車旁。先返回家裏,馬車停在附近,他一人回家,和家人吃完最後一頓晚餐,便收拾起自己的重要物件。尤其是那本設作手冊,還有師父寄過來的那個香包。裝入皮挎包。腰間插上克立士劍——這把陪他度過尋找龍渢之旅的寶刀,兄妹兩一人一把,本以為這成為了紀念品,沒想到,又得請它出山了。然後待母親和張遠萱出門納涼的間隙,離了家。後麵的事,等錦衣衛去解釋了。

馬車走得挺急。不久,出了集慶門,沿著官道往東駛去。紫金山的輪廓在暮色裏漸漸模糊,路兩旁的櫸樹被暑氣蒸了一整天,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偶爾有幾隻蟬在樹上嘶鳴,聲音有氣無力。

何步飛騎在馬上,與馬車並行。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即使在悶熱的晚風裏也不見一絲鬆懈。張遠傑掀開車簾,望著他。

“錦衣衛所查之事,是想要找到一個答案,還是要交出一把刀子?”

何步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隔了片刻,才開口:“遠傑兄果然不俗,問的問題也夠深。”

他拉了拉韁繩,讓馬匹貼著馬車走得更近些:“錦衣衛查的,都和朝廷利害有關係,查到了什麼,就呈上去什麼。至於呈上去之後,上麵怎麼認定——那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

張遠傑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他想起方才鄭和靠在太師椅上,那雙眼睛裏藏著的東西,忽然歎了口氣。

“鄭大人的航海雄心,也許真的會沉下去。”

何步飛沒有接話。

“希望你們不隻是為了交差 ,更是為了大明,往好的方向推一把。”

何步飛沉默了一會兒。馬蹄踩在砂石路麵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張遠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卻聽見他在車窗外開了口,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像是隻說給馬車裏的人聽。

“日後可能會借調令妹。給您請示一下。”

張遠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你得親自問她,我可管不了她。”

車停了下來,已到岔路口了。

何步飛在馬上朝他抱了個拳:“我尚有要務在身,告辭。”

隨即勒轉馬頭,起速,往岔路去了。剩下的那個車夫,下馬走了過來,取下鬥笠。他年紀稍大,三十多些,方臉濃眉,皮膚曬得黑紅,說話帶著廣東口音:“鄙人汪東臨,何大人的手下,協助張先生查案,請多賜教。”

“有勞汪大人了。”

“你應小我一些,叫我汪哥就好。”

馬車繼續往東,日夜兼程,兩天後到了寧波。

寧波城依甬江而建,東出大海,西連內陸,是浙東的門戶。城牆是洪武年間重修的,青磚厚實,城樓飛簷翹角,箭垛上還留著去年倭寇攻城時被火箭熏黑的痕跡。城門內外人來人往,挑著擔子的菜販、扛著漁網的漁民、推著貨車的商賈,被暑氣蒸得汗流浹背。幾個赤著腳的孩童在護城河邊追逐嬉鬧,把水花濺得老高。

但仔細看,會發現城門口盤查的衛兵比往常多了兩倍。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被驗看路引,挑擔的要卸下來翻檢,連漁民的魚簍都要倒出來看個究竟。城牆根下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閑漢,看見生麵孔就交頭接耳。

經過臨街的茶肆,裏麵鬧鬧嚷嚷,張遠傑撩起窗簾,便聽見幾句閑話從茶肆裏飄了過來 。

“親眼見過——那些被砍成肉塊的屍體,堆在沙灘上,裏麵的手指頭還在動......”

“聽說衛所的兵都被嚇破了膽,連夜裏巡邏都不敢單獨走......”

“他們都不敢,我們咋辦,總不能不做生意,不出海打魚吧。”

“別瞎操心了,我告訴你們,這事驚動了北京,皇上要派大員來查辦......”

那些人說的唾沫橫飛,聽的人毛骨悚然,茶碗裏的茶涼了也沒人續。

汪東臨沒有停下來,驅車穿過街市,徑直往衛所去。

寧波衛所的衙門設在城東,緊挨著東門城牆,離海防炮台不過半裏路。衙門前立著兩麵大鼓,鼓麵蒙著牛皮,已經被敲得起了毛邊。站崗的衛兵個個盔甲齊整,刀出鞘半寸。

汪東臨下馬,取出錦衣衛的腰牌查驗,張遠傑出了馬車,站在他的身後。

衛兵查過腰牌,向汪東臨立正行禮,轉身跑上城樓去稟報。人還沒跑到一半,城樓上就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張遠傑!你可來了!”

張遠傑仰頭望去,城樓垛口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一件千戶品級的青布武服,腰間束著牛皮大帶,比從前胖了一圈,但那張臉還是老樣子——腮幫子被海風吹得泛紅,粗眉圓眼,嘴角往一邊歪著,笑起來把臉頰扯得一道道的。

“千戶大人!受小弟一拜。”

“別跟我來這套,趕緊上來!”

衙門的正廳排場不小。中堂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海疆護國”四個大字,落款是永樂禦筆。兩側立著刀槍架,長矛、樸刀、鐵戟排得整整齊齊,槍杆擦得發亮。劉思隆往太師椅上一坐,兩個親兵在身後打扇,麵前擺著一方案幾,上麵堆著公文、筆墨和半壺沒喝完的茶。太師椅是新打的黃花梨,扶手被磨得鋥亮。角落的衣帽架上搭著一件千戶品級的常服,胸前繡著熊羆。

左側斜擺著一幅落地海圖,上麵繪製著防區內的詳細圖文,往東海的幾座小島上,畫著紅圈,用圖釘卡著幾張稿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偵查詳情。

張遠傑站在廳中,四麵打量了一圈,嘖嘖兩聲:“劉大人一年不見,這真是威武霸氣。想起在那浮光六號的時候,真是雲泥之別。”

“別提浮光六號了。”劉思隆直搖頭,叫親兵搬椅子上茶,“那趟差把我半條命都折騰沒了,回來朝廷說功勞卓著,我也不知道有何大功,反正一哆嗦就升了千戶不假。。可你看看我這頭發,一年不到白了多少?”他低下頭,扒拉了一下發髻,露出鬢角幾撮白發根。

他說著,又扭頭朝後堂吼了一嗓子,“老周!把我昨兒個從象山帶回來的海鮮蒸上!多放薑!”

有人應了一聲,就去安排後廚了。不多時,熱騰騰的蒸黃魚、白灼蝦、蒜蓉蒸牡蠣擺了一桌。劉思隆又拎出一壇紹興黃酒,拍開封泥就要往碗裏倒。

汪東臨用手掌遮住了碗口:“千戶大人,我有公務在身,不便飲酒。”

張遠傑也把酒碗挪到一邊:“辦正事要緊。喝完酒腦子轉不動。”

劉思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酒壇往桌上一頓:“行,酒不勸,但我得意思一下,無酒不成席嘛。”他給自己倒了半碗,仰頭灌了一口,把碗擱下,抹了抹嘴。

“鄭大人跟你講了大概,是吧。”他收起方才的嬉笑,身體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我跟你說實話,那比鄭大人講的更邪門。”

“這波倭寇,和琉球那霸那批不是同一幫人,但不要命的程度一模一樣。”他頓了下,“我到寧波後,打過幾次倭寇,都不過癮的,一刀一個,還不如那黑鯊幫。但這次不一樣——他鳥的,砍也砍不動,戳也戳不死,費老大勁了。”

“那真的是刀槍不入?”張遠傑訝異道。

“也不是什麼刀槍不入,死而複生之類的邪話。”劉千戶又倒了半碗酒,“那都是傳言,事實上,是這些人不怕死。砍中要害會倒,但砍不到要害的話,他們會繼續往前衝。呃,這樣......老周來給你們說,他親自參加了那場戰鬥。”

老周向各位行了個禮,說他叫周滿倉,百戶長,在寧波衛待了二十多年,參加過無數次抗倭戰鬥,但這次不一樣。

張遠傑看到,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手背上的青筋凸著,果然是個老兵頭子。

他喝了整整一碗酒,舔了舔嘴唇,這才說道:“那天......四更時候。二十八個人,沒什麼戰術,就是瘋。我親手砍翻一個,刀子從肩胛骨邊上捅進去,血是噴出來的,那人倒下去了,躺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始動。不拿刀了,空著手,爬過來,抱著一個弟兄的小腿就咬,把那弟兄的腿肚子撕下來一塊肉。”

“我聽說東洋有一種邪術,能夠操縱死去的人,他們必須要殺掉一個人,收走他的魂魄,才會真正安息......”周百戶借著酒勁,補上一句。

劉思隆皺著眉頭:“你又來了,說了多少遍,軍中不要怪力亂神。”

周滿倉立刻噤聲,身子坐直:“喏!屬下知錯。”

“那些人的屍體還在嗎?”張遠傑問。

“都在海邊空地上堆著。”劉思隆站起來,把刀掛在腰間,“我留了幾個沒燒——本來是想警示後麵來的倭寇,讓他們看看上岸的下場。另外也確實擔心還有怪事發生。切成了肉塊,總不至於還能複活吧。”

張遠傑和汪東臨二人對視了一眼:“帶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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