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小姨死前給媽媽打了最後一通電話。
媽媽沒接到。
等再有消息傳來,她看到的,就是小姨閉不上的眼睛,和滿身遮不住的青紫。
警察說,小姨一直在遭受小姨夫的家暴。
她打給媽媽的那通電話,是為了求救。
葬禮上,媽媽抱著小姨的照片哭到昏厥。
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見她笑過。
她一遍遍翻著通話記錄,哭著說:
“如果我接了那通電話,就能救下你小姨。”
“可我沒接,我害死了她。”
半年後,媽媽精神恍惚,走到馬路中央,被一輛大卡車撞飛。
再睜眼,我回到了五歲那年。
媽媽拿著手機從廚房出來,語氣輕鬆:
“你小姨也不知道在幹嘛,電話打過來沒接到,再打回去又不接。”
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一把抱住媽媽的腿:
“媽媽,快去救小姨。”
“晚了就來不及了!”
01
媽媽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我,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起來:
“圓圓,怎麼突然要救小姨?”
我仰著頭,眼淚已經不受控製地掉下來。
五歲的身體太小了。
小到我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沒辦法把上一世的慘烈完整的說給媽媽聽。
我隻能一遍遍重複:
“媽媽,報警。”
“快報警。”
“小姨會死的。”
最後那個字一出口,媽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蹲下來,握住我的肩膀:
“圓圓,你說什麼?”
我哭得喘不上氣:
“我做夢。”
“夢見小姨夫打小姨。”
“小姨流了好多血。”
“小姨給媽媽打電話,媽媽沒接到。”
“小姨死了,媽媽也沒有了......”
媽媽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下意識攥緊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通話記錄上。
小姨。
未接來電。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上一世,小姨打來這通電話的時候,媽媽在廚房。
抽油煙機的聲音太大,她沒聽見鈴聲。
等她看到來電,再撥回去,已經沒人接了。
後來警察告訴我們,小姨死前曾經拚命掙紮過。
她的指甲縫裏有小姨夫的皮肉。
她身上有新傷,也有很多舊傷。
而那通沒接到的電話,是她打來的求救電話。
媽媽從那以後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總是坐在客廳裏,一遍遍翻著那條通話記錄。
她哭著說:“圓圓,你小姨那時候一定很害怕。”
“她肯定在等媽媽救她。”
“可是媽媽沒接到,媽媽害死了她。”
後來,她也走了。
卡車撞上來的那一瞬間,我被鄰居阿姨死死抱在懷裏。
我看見媽媽倒在血泊裏。
那時候我才明白,因為家暴,死掉的不隻是小姨。
還有媽媽。
還有我們這個家。
想到這裏,我哭得更厲害。
我抓住媽媽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喊:
“媽媽,報警!”
“警察叔叔才能救小姨!”
媽媽終於回過神。
她回撥了小姨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沒人接。
媽媽臉色發白,又撥了一遍。
這一次,電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被接通了。
裏麵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姐?怎麼這麼晚打電話來?”
小姨夫陳誌遠的聲音帶著笑。
可我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
上一世在法庭上,他也是用這樣的聲音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時衝動。”
可小姨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怎麼會是一句“一時衝動”能解釋的?
媽媽強壓著不安問:
“誌遠,玉潔呢?”
“她剛才給我打電話,我沒接到,再打回去她也不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她現在在洗澡呢。”
“剛才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吧。”
我撲過去,對著手機尖叫:
“你騙人!”
“小姨沒有洗澡!”
“你是壞人!”
“我要見小姨!”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驟然沉了下去。
媽媽也被我嚇住了:
“圓圓!”
小姨夫沉默了兩秒,才重新開口:
“圓圓又胡說了。”
“姐,現在也挺晚的了,早點休息吧。”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媽媽握著手機,臉色白得嚇人。
如果剛才她還隻是被我哭鬧弄得不安。
那陳誌遠在聽到“壞人”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徹底讓她心裏的懷疑冒了出來。
02
其實媽媽也不是完全沒察覺過。
小姨以前最愛穿裙子。
可這半年,她每次回娘家,哪怕是夏天,也總是穿長袖高領。
甚至有一次,她在廚房裏悄悄問媽媽:
“姐,你說離了婚的女人回娘家,會不會被人笑話?”
媽媽當時愣住了。
可小姨很快又笑著說:
“我就隨口一問。”
想起這些,媽媽的手開始發抖。
我抓著她的衣角,哭著說:
“媽媽,報警,快報警。”
“我不想小姨死。”
這一次,媽媽沒有再猶豫。
她撥通了報警電話:
“喂,警察嗎?我妹妹可能有危險。”
“她剛才給我打了電話,我沒接到。”
“現在再打過去,是她丈夫接的。”
“我懷疑她丈夫正在對她實施家暴。”
“對,她可能有生命危險。”
接警員問了地址、姓名、現場情況。
媽媽一一回答。
說到最後,她語氣堅定:
“麻煩你們快一點。”
掛斷電話後,媽媽立刻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圓圓,你聽媽媽說,警察趕過去要時間,媽媽不能在家裏幹等。”
“媽媽要去你小姨家一趟,你乖乖待在家裏,等媽媽消息。”
我拉住她的衣擺:
“不要!媽媽,我要去!”
“我要去救小姨。”
上一世,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沒了小姨,沒了媽媽。
這一世,我一定要親手改變這個結局。
媽媽看著我。
也許是我眼中的哀求太重,她最終拗不過我,答應帶上我:
“圓圓,等到了小姨家,不管發生什麼,你答應媽媽,要躲在媽媽身後。”
我重重點了頭。
車子開的很快。
不過十五分鐘,我們就站在了小姨家門口。
媽媽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她敲門:
“誌遠?在家嗎?”
“我是姐姐,開一下門。”
門敲了好一會兒,終於開了。
陳誌遠身上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一塊抹布。
看見我們,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
“姐?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快進來坐。”
如果不是我活過一世,我真的會被他熱情、顧家的外表欺騙。
他會在外婆麵前主動幫忙洗碗。
會在親戚聚餐時給小姨夾菜。
會笑著說:
“玉潔身體不好,我多能照顧她一點是一點。”
所有人都誇小姨嫁得好。
直到小姨死了,我們才知道門一關上,他會變成什麼樣。
媽媽還沒說話,我就鬆開媽媽的手,朝屋裏跑了過去:
“我來找小姨玩!”
“圓圓!”
媽媽慌亂的喊了我一聲。
陳誌遠也臉色驟變。
他猛地衝過來,擋在臥室門前:
“圓圓,你小姨今天不舒服,睡了,別吵她。”
我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張。
也明白,小姨就隔著這一堵門,在臥室裏等著我們救她。
我幹脆往地上一坐,扯開嗓子哭:
“我不要!”
“我就要小姨!”
“我要小姨抱!”
五歲的孩子沒有別的辦法。
哭和鬧,就是最大的辦法。
媽媽收斂了神色,快步走了過來,把我擋在身後:
“圓圓在家鬧著要找玉潔,我沒辦法,就帶她來了。”
“不過玉潔白天不還好好的,怎麼這會兒突然不舒服了?”
“要不我們進去看看,也省的我擔心。”
小姨夫賠笑:
“姐,玉潔就是回來的路上受了風,有點感冒,吃了藥剛睡。”
“咱們還是別吵她了,萬一吵醒了,她又該頭疼了。”
他語氣還是客氣的。
可身體已經把臥室門擋得嚴嚴實實。
拒絕的意思,不言而喻。
媽媽盯著他,突然拉著我的手轉身:
“行,那就先讓玉潔好好休息。”
“等她醒了,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踏出門的那一刻,我抓住媽媽的衣服:
“媽媽,我想上廁所。”
03
我拽著媽媽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的瞬間,媽媽立刻反鎖。
她蹲下來,急切地看著我:
“圓圓,來的時候媽媽怎麼跟你說的?要躲在媽媽身後。”
“你現在這樣,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紅著眼看著她:
“不能走,走了小姨就死了......”
我知道,媽媽是為了安全,想等警察來。
可如果我們真的走了,小姨等不到警察來。
我指著浴室,聲音發抖:
“媽媽,他騙人。”
“他說小姨洗澡,可這裏沒有水。”
媽媽的目光定住。
她巡視了一圈衛生間。
地麵是幹的。
浴室玻璃是幹的。
浴巾也整整齊齊掛著,摸上去沒有一點潮意。
從剛才那通電話到現在,根本沒過去多久。
如果小姨真的剛洗完澡,這裏不可能這麼幹淨。
媽媽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她走到洗手池旁,小心翼翼的拉開下麵的櫃子。
一件淺色針織衫從裏麵掉了出來。
是媽媽買給小姨的衣服!
小姨之前收到時,還說自己很喜歡。
可現在衣服皺成一團,胸口和袖口,都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不等我再說什麼,媽媽立刻拿出手機,再一次撥通了報警電話:
“我是剛才報警的人,我已經到現場了。”
“我在衛生間發現了我妹妹帶血的衣服。”
“她現在很可能受到了傷害,並且被關在臥室裏。”
接警員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我隻聽見媽媽一直說:
“好,我知道。”
“我會盡量拖延時間,請你們快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陳誌遠的聲音:
“姐?”
媽媽的身體猛地僵住。
陳誌遠站在門外,語氣仍然溫和:
“你們怎麼這麼久?”
媽媽強迫自己鎮定:
“洗手呢,小孩子洗手就是磨蹭。”
門外安靜了一瞬。
陳誌遠又問:
“可洗手......怎麼沒聽見水聲?”
媽媽的聲音一頓。
衛生間開始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這時,門把手被人在外麵壓了下去。
然後,卡住。
陳誌遠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鎖門了?”
“姐,你防著我?”
媽媽沒有回答,隻把手機塞進了我懷裏。
電話還沒掛。
我聽見裏麵接警員急促的聲音:
“女士?女士,你現在是否安全?”
話落,門外傳來重重一聲撞擊。
砰!
門板震得發顫。
媽媽立刻用身體抵住門:
“陳誌遠!你要幹什麼?”
門外回答的,是又一次撞擊。
洗手台上的東西被震落,牙杯、牙刷摔在地上。
媽媽臉色慘白,卻死死抵著門:
“圓圓,快,躲起......”
話沒說完,下一秒,門被一股大力踹開。
媽媽摔倒在地。
我下意識去扶她。
餘光卻見陳誌遠站在衛生間門口,死死盯著地上那件血衣:
“你們翻我的東西?”
“你都知道了?”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把我拉到身後,護好:
“陳誌遠,你冷靜點。”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04
陳誌遠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警察?”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手裏那部黑了屏的手機。
突然,他朝我伸出了手。
媽媽下意識拿起旁邊的拖把擋住。
可她哪裏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對手?
陳誌遠一把奪過拖把。
媽媽被他推得撞上洗手台,疼得悶哼一聲。
“媽媽!”
我哭著撲過去。
陳誌遠看向我,眼神陰沉得嚇人。
媽媽立刻把我抱住:
“別碰她!她隻是個孩子!”
陳誌遠冷笑:
“孩子?就是這個孩子壞事。”
他說著,再次朝我伸出手。
我害怕得渾身發抖,可還是張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
他疼得低罵一聲,一把甩開我。
我摔在地上,額頭撞上牆角,血很快糊了滿臉。
手機也徹底摔碎,電話被迫終止。
媽媽瘋了一樣撲過來:
“圓圓!圓圓,你有沒有事?”
我疼得眼淚直掉,卻拚命搖頭:
“媽媽,小姨,救小姨......”
媽媽抱著我,抬頭看向陳誌遠:
“陳誌遠,玉潔在哪兒?你把她怎麼了?”
陳誌遠臉上的表情徹底扭曲:
“把她怎麼了?我供她吃,供她穿,她還想離婚?”
“她還敢偷偷給你打電話?”
“我對她還不夠好嗎?”
媽媽顫聲說:
“那你也不該打她!”
陳誌遠猛地吼道:
“那是她不聽話!”
“她嫁給我,就是我的人。”
“我教訓她,有什麼錯?”
“是你們,肯定都是你們在背後挑撥離間!”
“今天,你們就跟她一起......”
話沒說完,一個花瓶突然砸在了陳誌遠頭上。
“姐,圓圓,快走!”
小姨突然出現在陳誌遠身後。
她滿身是傷,撐著牆,虛弱的衝我們喊。
媽媽不加思考,抱起我就往外衝。
可陳誌遠沒有倒下。
他攔在門口,慢慢轉過頭,血順著額角往下流。
“賤人,你敢打我!”
下一秒,他猛地撲向小姨。
小姨根本躲不開。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狠狠按在牆上。
“小姨!”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媽媽放下我,撲過去抓陳誌遠的胳膊:
“放開她!”
“陳誌遠,你放開她!”
陳誌遠卻像瘋了一樣,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小姨的臉很快漲紅,手指無力地抓著他的手腕。
我站在客廳裏,渾身都在發抖。
上一世的畫麵又一次和眼前重疊。
小姨閉不上的眼睛。
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殯儀館冰冷的燈。
還有半年後,那輛呼嘯而來的卡車。
不。
不要。
不要再來一次。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大門方向哭喊:
“救命!”
“警察叔叔!”
“救救我小姨!”
下一秒,客廳傳來重重一聲巨響。
接著是急促卻有秩的腳步聲,幾個穿製服的警察衝了進來:
“不許動!”
“把手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