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停在江心。
兩邊的人僵持許久,誰也沒有先動手。
最後,顧景舟先笑了。
“蕭渡,你舍不得她?”
蕭渡擋在我麵前。
“讓船靠岸。”
“靠岸以後呢?”
“我送她離開京城。”
顧景舟撿起地上的賭契。
“那這上麵的手印怎麼辦?”
“朝中那些盯著你的人若知道,你為了羞辱政敵,拿一個女人的命設局,會放過你嗎?”
蕭渡沒有說話。
顧景舟繼續道:
“還有半年前那場刺殺。”
“刺客是我找的,路線是你給的。”
“事情鬧大,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蕭渡的肩膀一點點僵住。
我站在他身後,看見他原本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隻這一個動作,我便知道了他的選擇。
他不是不想救我。
他隻是不願拿自己的一切來救。
蘇雲綺眼睛一轉,小聲道:
“其實也不一定要殺表姐。”
“割了她的舌頭,再挑斷手筋,讓她寫不了字,不就好了?”
她說得輕巧,像在商量晚膳吃什麼。
薑明棠癱坐在地上。
“蘇雲綺,你瘋了。”
“我是在救她。”
蘇雲綺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臉。
“總比沉江強吧?”
顧景舟卻搖頭。
“隻要她活著,就是禍患。”
父親也道:
“送她上路。”
兩名護衛將石鎖拖到我麵前。
粗糙的麻繩繞過我的腰。
我沒有掙紮。
薑明棠突然撲過去,死死抱住石鎖。
“爹,我求你了。”
“阿姐什麼都不會說,我替她發誓。”
父親一腳踹開她。
“你替她發的誓,值幾個錢?”
薑明棠摔在甲板上,額角鮮血直流。
她抬頭看我,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害怕。
“姐,救我。”
我愣了一下。
到了現在,她求的仍是我救她。
不是讓我活。
是怕我死後,她會被父親滅口,或者被蘇雲綺報複。
她習慣了我做姐姐。
習慣我替她收拾賭債,替她在父親麵前求情,哪怕被她出賣,也要原諒她。
我輕輕笑了。
“明棠,我救過你很多次了。”
“這一回,我不救了。”
她哭聲一滯。
顧景舟將繩索遞給蕭渡。
“你來係。”
蕭渡沒有接。
“為什麼是我?”
“人是你贏走的,自然該由你送走。”
顧景舟看著他。
“還是說,你想讓她活著,把咱們全拖下水?”
蕭渡站了很久。
最終,他接過繩子。
船上忽然安靜得可怕。
他蹲在我麵前,將麻繩一圈圈纏緊。
他的手抖得厲害,係了兩次都沒有係好。
我低頭看著他的發頂。
去年冬天,這雙手從冰窟窿裏抓住我。
後來它替我煎藥,為我挽發,拉著我走出顧家,也親手給我穿上嫁衣。
如今,它又把石鎖係在我身上。
“照雪。”
他嗓音沙啞。
“別恨我。”
我問:
“那我要恨誰?”
他的動作停住。
我看向顧景舟。
“恨那個用假死逼瘋我的夫君?”
又看向蘇雲綺。
“恨那個拿我的命取樂的表妹?”
薑明棠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還是恨我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最後,我重新望著蕭渡。
“蕭渡,你們每個人都有理由。”
“那我呢?”
“我做錯了什麼?”
沒人回答。
因為我什麼都沒做錯。
我隻是信了自己的夫君。
又信了救我的人。
父親怕夜長夢多,讓人蒙住我的眼睛。
黑布落下來之前,我看見蕭渡雙眼通紅。
麻繩終於係好了。
顧景舟催促:
“動手。”
蕭渡抓著我的手,遲遲不肯鬆開。
我忽然問他:
“去年我掉進冰河,你跳下來時,心裏在想什麼?”
他的指尖一顫。
“想贏。”
“後來呢?”
江風吹過,他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
“後來想讓你活。”
我點點頭。
“那這一回,你還會救我嗎?”
蕭渡紅著眼別過了臉。
他的手慢慢鬆開。
我明白了。
這一回,他不會了。
我後退一步,腿碰到冰冷的船舷。
顧景舟似乎沒料到我會自己動,伸手想抓我。
“薑照雪!”
蘇雲綺也尖叫:
“攔住她!”
真奇怪。
明明是他們要我死。
等我真的要死時,他們卻全都慌了。
我扯掉眼前的黑布,最後看了一眼蕭渡。
“你救過我一次。”
“現在,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抱住石鎖,向後倒去。
身體墜入江中的一瞬間,蕭渡撲了過來。
他的手擦過我的指尖。
隻差一點。
可這一次,我沒有抓住他。
石鎖拖著我迅速下沉。
水灌進鼻腔,胸口疼得像要炸開。
透過晃動的水麵,我看見蕭渡跳下來了。
顧景舟也脫掉外袍,瘋了一樣往水裏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