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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

被調離市委報道組之後,我消沉了很久。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還是看他的朋友圈。他發得很少,兩個月隻發了三條。每一條我都點了讚。他沒有回過我的讚。

工作變成了一種消耗。我隻能坐在編輯室裏改稿子,對著一篇篇政務報道裏出現的"沈明遠"三個字發呆。有一次我對著那三個字看了太久,林姐路過敲了一下我的桌麵:"別看了,再看也不會多出一個字。"

我把目光移開。但她沒說錯。

那個周末我去市中心的書店買書,想買一本《新媒體運營指南》。走到文學區的時候,我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沈明遠站在書架前麵,穿灰色衛衣和黑色休閑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手裏拿著一本加繆的《局外人》,正低頭翻看。

我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跑。但腳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抬起頭,看到了我。猶豫了半秒,他認出了我:"你是......電視台那個記者?"

他居然記得我。我點頭。心跳太響,我怕他聽見。

"你也是來買書?"他問。

我本來想說"我來買《新媒體運營指南》",但我脫口而出:"我來看加繆的書。"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點意外。"你喜歡加繆?"

"喜歡。"我的聲音發緊,"尤其是《局外人》裏那句......'對於世界,我永遠是個陌生人。'"

我是在百度上搜的。我說出來的時候手在背後攥緊了衣角,怕他多問一句"那你覺得默爾索在監獄裏的獨白想表達什麼"——我就會當場露餡。

但他沒有多問。他隻是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像破曉時分的天光。

"你這個人,"他說,"有點意思。"

我們在書店聊了大概四十分鐘。從加繆到卡夫卡,從卡夫卡到村上春樹。大部分是他講我聽,我偶爾插幾句在網上看來的書評,點到為止,不多不少。他說的那些書我有的讀過,有的沒讀過。沒讀過的我回去之後全部下單了。

回去的地鐵上人很多,車廂裏嘈雜擁擠,有人打電話有人刷短視頻,聲音混在一起嗡嗡響。但我坐在地鐵座位上,耳邊隻有他說的那句話在回響——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一個副廳級的市委秘書長,對一個二本畢業的小編輯說"有點意思"。這句話讓我又僥幸又惶恐又不敢置信。他見過那麼多優秀的人——省裏市裏的領導、海歸的學者、名校的畢業生,我憑一本百度來的書評就能讓他覺得"有意思"?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向下兼容我。他不拆穿我,是因為他習慣了向下兼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那本《局外人》拆開了。他翻過的那幾頁我做了記號,書頁上有一道淺淺的折痕,我舍不得撫平。

我列了一個書單,從網上下單了十二本書。加繆、卡夫卡、村上春樹、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快遞到的那天林姐來我家,看到桌上那一摞書,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你要考研?"

"不是。"

"改行當作家?"

"也不是。"

"那你買這麼多書幹嘛?"

我把那本《局外人》舉起來,翻到他折過的那一頁。"我想成為一個配得上跟他聊天的人。"

林姐看著我,沉默了五秒,把書拿過去翻了翻又放回我手裏。

"婉清,"她說,"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不是你的天花板——你是真的在往他那個方向爬。"

林姐走了之後,我把那十二本書按出版時間排好,從加繆的《局外人》開始讀。讀到淩晨兩點,讀到格裏高爾變成甲蟲那段,我哭了。不是因為格裏高爾變成甲蟲很慘——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在他麵前,我就是一隻甲蟲。

但哭完之後,我又拿起了下一本。

因為甲蟲也是可以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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