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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陳家村第一個考上北大的女孩。

大伯以我的名義辦了三十桌狀元酒,十二萬份子錢他吞了。

他以為我還是那個十三歲死了爹、不敢吭聲的小丫頭。

但他想不到,就是那年我學會了記賬。

每一筆,我都會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1

我高考文科全省第一,是陳家村第一個考上北大的女孩。

從郵遞員手裏接過北大中文係錄取通知書,我轉身進門,

我媽打翻了裝毛豆的簸箕,綠瑩瑩的豆子滾了一地。

村裏許多人為我高興,但也有人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趕來。

消息傳出去不到一小時,巷子口傳來摩托車聲。

熄火,踹下腳撐,然後是我聽了五年的八字步聲音。

陳建魁進來了。

我的親大伯。

穿一件不合時宜的灰色西裝,脖子上掛著條假金鏈子,進門就哈哈大笑,笑得滿臉油光。

「好事!天大的好事!陳家村祖墳冒青煙了!」

郵遞員老周跟他沾點遠親,任何消息都逃不過他的耳朵。這村裏,連風都是他的人。

他拿起那份北大紅封皮,燙金字的錄取通知書往桌上一拍,

「三十桌狀元酒!就擺在祠堂!全村都請!我要讓十裏八鄉都知道,陳家村出了個狀元!」

四叔跟在後麵拎著一掛鞭炮:「建魁哥,現在放不?」

「放!怎麼不放!」

我媽小心地說:「大哥,放鞭炮會不會太......」

「你懂什麼!」他一拍桌子,茶杯蓋蹦起來,「這是咱們陳家的麵子!」

我放下火鉗站起來:「大伯,酒席的事,我想跟我媽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我替你們安排了。」他擺擺手,像趕一隻蒼蠅,「份子錢我替你存著。你大伯辦事,你還信不過?」

他看著我,眼底是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他在等我像過去每一次一樣低頭。

「信得過。」我勉強聽見自己說。

大伯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嵐嵐,明天來祠堂幫忙擺桌子,橫幅我都訂好了。」

鞭炮在祠堂門口炸響了,碎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巷子裏的狗跟著狂吠起來。

我媽站在灶台前沒動,鍋裏水燒開了,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突然說:「嵐嵐,要不咱不辦了吧?」

「媽,來不及了。三十桌菜都訂了,全村都知道了。」

我從抽屜最裏麵翻出一個牛皮封麵的日記本,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陳建魁。目標:份子錢十二萬。他說:一家人。」

然後加了一行小字:

「我爸那五畝地,五年租金,一分沒給。這筆賬,我記著。」

他欺壓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為什麼不反抗?

因為我試過了。

十四歲那年,我曾當著他的麵要過那五畝地的租金。

他在祠堂當眾把賬本摔在我臉上,罵我是白眼狼,說我媽不會教孩子,說我爸走得早,要不是他撐著,我們娘仨早被人欺負死了。

當晚,村裏有人在我家窗根底下指指點點,說「陳民嵐那丫頭忘恩負義」。

我媽被戳了三天脊梁骨,躲在屋裏哭了三天,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

在這個巴掌大的村子裏,陳建魁就是天。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們母女三人寸步難行。

沒有獨立能力之前的反抗,隻會讓我媽和妹妹承受更大的惡意。

所以我忍。

我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那個冬天他倒在拉貨的路上,口袋裏還裝著給我買的新鋼筆。他攥著我的手,指甲蓋都是青的,他說:「嵐嵐,忍到你能飛的那一天。飛遠了,別回頭。」

爸這句話,我記了五年。

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每一筆賬我都記著。我不是不反抗,我是在等——等錄取通知書,等十八歲,等一個能帶著我媽和我妹徹底離開的機會。

現在,這一天來了。

當晚,我聽到隔壁房間我媽低低地哭了一整夜。聲音壓得很細,像被單子捂住了,斷斷續續的。

我坐在床上沒動,盯著窗外那棵老棕櫚樹的影子在牆上晃。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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