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周三上午,第二節下課鈴剛響,劉姐就推門進來,臉色不對。
「宋校,出事了。」
「怎麼了?」
「保安亭那個新來的,把沈先生的電話掛了。」
沈先生。
高三尖子班沈嘉言的爸爸,市教育局局長的侄子。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沈先生是這所學校最鐵的家長之一。
學校改建操場的時候,他以個人名義捐過十二萬。
他每學期家長會必到,教師節給每個任課老師各發一條手寫短信。
全校老師沒有不認識他的。
「他打電話來問這次聯考的考點安排,」劉姐語速很快:「那姑娘問他有預約嗎,沈先生說沒有,但他孩子在這念書。姑娘說沒有預約不能轉接。沈先生以為打錯了,又打了一遍,又掛了。然後他給我發了條微信。」
劉姐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一句話:「劉主任,給你們學校打電話比給教育局打還難。」後麵跟了個笑臉。
我腦子嗡了一聲,二話沒說,下了樓。
保安亭那姑娘還在刷手機,指甲上鑲的鑽比上周更多了。
我走過去站在窗口前,她頭都沒抬。
「剛才沈先生的電話,誰讓你掛的?」
她終於抬眼:「林主任說了,來訪人員必須預約登記,沒預約不能轉接。」
「沈先生是我們最大的學生家長代表。」
「那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認識什麼沈先生。」她撇嘴,語氣裏帶著一種「你別為難我」的理所當然:「林主任說了,規矩就是規矩。」
我看了她三秒鐘。
轉身走了。
多說一個字,我都怕自己失控!
......
進了辦公室,關上門,給沈先生打過去。
四十分鐘。
解釋調整、道歉、保證聯考一切正常、保證以後電話暢通、保證學生不受任何影響。
沈先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宋校,你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每次打電話,不管打給誰,三聲之內必接,態度好得跟親兄弟一樣。」
我握著手機說:「沈先生,我的問題。我保證改。」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
......
那天晚上我沒走,把林若瑤的小紅書從頭翻到了尾。
翻到第五條的時候,我血壓直接拉滿。
那條帖子五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張新教師培訓合影,林若瑤站在正中間,周圍圍了一圈年輕女老師,每個人都化了妝,穿著淺色套裝,看起來像是某個品牌的時裝周後台。
底下配文:「市前三重點中學的教師團隊!今年招聘創新了考核標準,顏值與實力並重!以前那些刻板的筆試、麵試該改改了,學生喜歡什麼樣的老師?反正我上學的時候就愛看好看的老師!評論區留言『求上岸』,幫姐妹內推!」
一百多條評論:
「求撈」;
「姐太懂學生了」;
「這才是真改革」;
「我們學校老教師全是關係戶混日子」......
我把截圖發給法務老周:「這個算不算以個人名義發布招聘信息?學校那邊有沒有法律風險?」
老周過了半小時回了很長一段,最後一句:「宋校,你做好準備。」
......
周四下午數學組公開課,我去聽課。
下課的時候在走廊遇見程越,臉色鐵青。
我問怎麼了,程越把手機備忘錄懟到我麵前:
林若瑤今天找他談話,說物理組考核「唯成績論」,缺乏「立德樹人」的維度,讓他重寫考核方案,加三條新指標:
「教師形象管理分」由督導處每月評分,包括著裝、妝容、辦公桌整潔度;
「校園文化貢獻分」要積極參與學校文化活動,轉發宣傳內容並獲讚;
「團隊協作積極性」由督導處「日常觀察評定」。
「什麼叫日常觀察評定?」程越苦笑:「看她心情?」
我沒接話。
......
下午五點半,沈媛來敲我辦公室門。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衛衣,我知道她就這一件厚衣服,每次降溫都穿。
她坐下來,我沒來得及開口,她就說了:「林主任今天在教師會上說,某些教師的著裝不符合『市前三重點中學的形象標準』,影響學校品牌。她沒點名,但所有人都看我。」
沈媛聲音沒抖,眼圈微微發紅,「她們辦公室那幾個人在旁邊接話說『難怪快四十了還單身』。」
她頓了頓:「宋校,我來這六年了。我帶的競賽,三個省一等獎。我教的是數學,不是走秀。她們憑什麼這麼說話?」
我沉默了三秒:「她們說的不算。」
沈媛站起來:「我不是來告狀的。我來告訴你一聲,如果這種事情再來一次,我會走。」
門關上。
......
我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老許發了一條:「下周一二點,把各組組長叫到我辦公室。」
然後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裏打了一行字:
「民辦學校/副校長/退出/股權處理。」
光標閃爍了一下,搜索結果跳出來。
我往下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