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我在出站口站到腿發酸的時候,看到了她。
周桂蘭。
我一眼認出來,不是因為她舉著接人的牌子 —— 她沒舉,就站在柱子旁邊,兩隻手死死扣住手機邊緣,指腹磨著機身邊角。她比朋友圈照片裏蒼老至少五歲,眼皮浮腫鬆弛,頭發隨便挽在腦後亂蓬蓬的,深灰色毛衣下擺蹭著一塊牆灰,一路都沒留意。
我朝她走過去。她抬眼打量我,眼底裹著一層沉重的心力耗竭、渾身發沉、心神透支、倦意壓身,像是在反複確認我的身份,生怕又是憑空出現的幻覺。
“阿姨好,我是小夏。”
她盯著我靜默三秒,輕輕鬆開扣著手機的手,卻沒有伸出指尖相握。
“走吧,回去說。”
她轉身往停車場走,我跟在她身後兩步遠。她步子邁得急促,不是趕路,是不敢停下,一慢下來,情緒好像就會翻湧著壓垮她。
一輛老舊灰色雪佛蘭停在車位,副駕塞滿散亂的超市塑料袋。她抬手把雜物攏到後座,偏頭示意我落座。
我坐進副駕,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人聲車流全部隔絕,隻剩車載暖風機持續低低嗡鳴。
她發動車子,熟門熟路駛出停車場,全程沒有點開導航,可車速壓得極慢,每一次轉彎都反複減速,仿佛車內承載著一碰就碎的重量。
“小夏。” 她率先開口,聲調平得沒有起伏,聽不出悲喜。
“嗯。”
“你跟靜靜...... 認識多久了?”
“七年,大學室友。”
“哦。”
路口紅燈亮起,她踩下刹車,手掌貼在方向盤上,指尖無意識反複摩挲塑料紋路。
“她給你留了什麼?”
“...... 留了東西。”
“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作答。綠燈亮起,車輛緩緩前行,我側頭望向她,她視線牢牢鎖著前路,下頜卻繃得發緊,喉結悄悄上下滾動。
“阿姨,我直接告訴你。王靜沒死。”
車身猛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猛踩刹車,身後車輛刺耳的喇叭聲穿透車窗。短暫停頓後,她重新鬆開車閘,將車緩緩靠邊,打開雙閃,拉緊手刹。雙手從方向盤挪到膝蓋,指尖反複蜷縮舒展。
“你再說一遍。”
“她沒死,搶救成功了。她拜托我對外隱瞞消息,悄悄轉到我那邊休養。”
周桂蘭僵在座椅上,指尖掐著自己的褲縫,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褶。
“那...... 對外說的離世、大家悼念的......”
“隻是統一說辭,沒有遺體火化,也沒有銷戶。”
周桂蘭長久沉默,側臉對著起霧的車窗,牙齒輕輕咬著下唇內側,半晌,抬手飛快蹭掉眼角滲出的濕意,動作倉促,不願讓我看見。
“...... 她為什麼不肯回家?”
“她說隻要她完好無損回來,所有人都會勸她算了。王總、張偉,還有您。隻有大家認定她不在了,才會正視她承受的委屈。”
周桂蘭聽完,將臉轉向蒙著白霧的玻璃,良久,低聲吐出一句:
“她說得沒錯。”
她重新打左轉向燈,駛入主幹道,行駛兩個路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她現在...... 身體怎麼樣?”
“瘦脫了形,好在醫生說身體在慢慢恢複。”
“吃東西嗎?”
“吃得很少,勉強能按時進食。”
周桂蘭緩緩點頭,車廂再度陷入安靜。車子拐進老舊居民巷,兩側是斑駁水泥居民樓,她找空位停穩,熄掉引擎,暖風機的嗡鳴驟然消失。
她沒有立刻下車,手掌依舊搭在方向盤,指節微微發顫。
“小夏。”
“嗯。”
“靜靜...... 是不是心裏恨我?”
話音落下,尾音輕飄飄發顫,緊繃許久的心弦終於露出裂痕。
我轉頭看向她,窗外灰牆襯得她身上的毛衣愈發暗沉,肩頭沾著一點灰塵,她渾然不覺。
“她不恨您。” 我輕聲開口,“她托我轉告您一句話。”
周桂蘭依舊沒有回頭,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鬆弛。
“她說,您在火車站等我的時候,毛衣沾了牆灰,您自己清楚是靠牆站久了。可她每次和您打完訴苦的電話,也會獨自靠牆站很久,不敢出聲哭。”
這句話落,周桂蘭搭在方向盤的手無力滑落,垂在腿上。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有抬手擦拭。
我抽出紙巾遞過去,她接過,死死攥在掌心揉成一團。後方車輛不停按喇叭催促,她吸了吸發酸的鼻腔,拿皺成團的紙巾按壓眼尾,重新啟動車輛。
“先回家。”
駛入小區大門,她小聲呢喃一句:
“她還願意接我的電話嗎?”
“會的,隻是現在還沒做好準備,等她狀態穩定,會主動打給您。”
一路再無交談,車子停在六層老樓下。熄火後,她坐在駕駛座紋絲不動,兩隻手控製不住地輕抖。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站穩。
“上樓。”
她走在前方,我緊隨其後。樓棟沒有電梯,兩層聲控燈徹底損壞,昏暗樓道裏,她腳步穩實,一步一階,全程沒有扶牆,單薄的脊背刻意挺得筆直。
走到家門口掏鑰匙,指尖發抖,鑰匙反複對不準鎖孔。她停下動作,把鑰匙攥在掌心捂了幾秒,平複顫抖,才順利擰開門鎖。
我心裏忽然想起王靜那條短信 —— 她擔心母親撐不住這件事。
周桂蘭側身讓出門口,聲音啞澀:“進來。”
我跨過門檻走進屋內,老式兩居室,處處留著王靜生活的痕跡。
進門後,周桂蘭獨自走進王靜的臥室關上房門。屋內不斷傳來抽屜、紙箱翻動的聲響,她翻出日記、心理單據、全部證據備份,悶在房間裏整理許久。
臥室門推開時,她眼底布滿紅血絲,懷裏抱著一摞打印材料,渾身疲憊,再也沒有車站那副強撐硬挺的模樣。她倒了兩杯溫水,一人一杯,捧著杯子靠暖意穩住發抖的手,整晚反複翻看證據,沉默自省。
夜裏我暫住客房,起夜時瞥見客廳亮著一盞小燈。她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王靜的照片和一摞打印出來的證據,紙頁邊角卷著,上麵用筆圈了又圈、劃了又劃。她沒有哭,就那樣坐著,脊背微微塌著,像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我沒有走過去。在門縫裏看了她一眼,退了回來。
天亮時,我才淺淺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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