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看著陸承驍冰冷的臉，耳邊嗡嗡作響。

三年前……

三年前我得到消息，趙督軍設了死局要圍剿他。

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將那份布防圖交出去。

那是我能拿到的唯一籌碼，換趙督軍暫緩動手。

我為了給他爭取一線生機，親自去和趙督軍談判，我給他爭取了時間，趙督軍沒能剿滅他，所有的怒火都朝我傾瀉而來。

為了羞辱陸承驍，他給我督軍夫人的名頭。

私下，我是他恨不能扒皮抽筋的仇人。

三年裏，鞭子、水牢，數不清的折磨，我都咬著牙撐了下來。

哪怕落了一身的病，我想的也是他能平安。

可如今，心底最後一點念想，在這一刻碎得幹幹淨淨。

我望著他，忽然不哭了：

“陸承驍，我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

陸承驍整個人都僵住了，隨後眼底墨色翻湧，一字一句說道：“你再說一遍。”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陳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少帥！不好了！趙督軍卷土重來，二十萬大軍壓境，前鋒已經破了第一道防線！”

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公館裏亂成一團。

陸承驍坐在書房裏，臉色陰沉至極。

老陳帶回了趙督軍的條件：

“少帥，趙督軍說了，隻要把他的太……咳咳，沈小姐交出去，他就暫時停戰撤兵。”

我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喬曼雲已經搶先開口，語氣急切：

“承驍，這還有什麼可猶豫的？把她交出去，邊境就安穩了！”

“她本來就是個叛徒，當年就是她把你的軍情賣給趙督軍，到現在都不知悔改，誰能保證她不是早就和趙督軍串通好了？”

“交出她就能保全你的兵馬，難道你還要為了她，再把自己置於險境？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又該怎麼辦？”

陸承驍陷在椅子裏，指間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手指他卻像沒有知覺。

他抬眼看我，片刻，咬了咬牙：“好，把她送過去。”

我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我轉身回柴院，收拾包袱。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隻有幾件破衣裳，和一隻布包。

布包裏是我攢了許久的錢。

我把布包塞給福伯，低聲囑咐：

“等風頭過了，去給晚晚立一塊碑吧，就立在爹娘旁邊，是我對不起她。”

福伯老淚縱橫，攥著布包的手直發抖：“小姐……”

我笑了笑：“別送了，讓我走得安靜點。”

押送的馬車在天黑前出發。

車裏隻有我一個人，寒風從簾子的縫隙裏灌進來。

我想起從前。

那時候爹娘還在，沈家老宅的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

每到秋天，滿院飄香。

陸承驍翻牆進來，被我爹拿著掃帚追得滿院子跑，他就一邊跑一邊衝我喊：

“寧寧，等我長大了，天天給你摘桂花！”

那時候多好啊。

有家人，有他，有盼頭。

如今什麼都沒了。

馬車顛簸得厲害，肺裏的疼越來越凶。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接一口的鮮血湧出來，染紅了衣襟。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拚盡全力想要一塊屬於自己的墳地，到頭來，卻連一塊墓碑都不會有。

馬車還在往前跑，我卻慢慢閉上眼，再也沒有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