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咽氣前攥著我的手,指甲掐進肉裏,另一隻手直直指向門口的大伯。
半年後,沉寂的家族群突然彈出一條拚多多鏈接,“是兄弟就來砍我一刀”。
我爸剛戴上老花鏡,第二條消息就到了,是一份《房屋放棄繼承聲明》。
大伯的語音裏混著麻將聲:“老二,簽了吧,房子給浩浩結婚用。”
我爸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半天打不出一個字。
我把手機拿過來點開那份文件,看清落款日期,我笑出了聲。
那個日期,比奶奶去世還早三天。
......
奶奶下葬那天,雨大得睜不開眼。
大伯紀建國穿著新買的黑西裝,嚎著把火盆砸進泥水裏,哭聲隔著兩條田埂都聽得見。
紙灰還沒落幹淨,他已經掏出紙巾蹲下去,一點點擦皮鞋上濺到的泥。
我爸跪在院子角落拔草,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下灌,手背被草葉割出好幾道血口子。
那之後,“相親相愛一家人”這個群就沒再亮過。
半年後的周末,我回老房子幫我爸收拾奶奶的遺物。
我爸坐在床沿上,捧著那本紅皮房產證,翻來覆去地看。
“安安,你奶奶這房子,我想留著,逢年過節回來燒個香也有個地方。”
“留著唄,本來就有你一半。”
他剛要開口,手機在掌心裏嗡嗡震了兩下。
“你大伯發消息了。”我爸把老花鏡架上鼻梁,湊近屏幕,“砍一刀?我幫他點點。”
鏈接下麵,緊跟著跳出一個PDF。
我爸的手指停在半空,點開語音的時候,外放的音量不小。
“老二啊,大家都是一家人,媽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背景裏嘩啦啦的洗牌聲,還有人喊“碰”。
“浩浩下個月見女方家長,人家要市區學區房,你把字簽了,房子給浩浩,咱兄弟情分就算全了。”
群裏三十多個人,沒人吭聲,二姑的頭像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爸低著頭,喉結滾了好幾下,打出“大哥”兩個字,刪了,又打上。
“爸,手機給我。”
“別,安安,你大伯脾氣衝,鬧僵了親戚麵上不好看。”
“我就看看文件,不回。”
他猶豫著鬆了手。
我在律所做了四年繼承糾紛,這種聲明書我一個月能見二十份。
格式是網上下的模板,簽字欄空著,落款日期卻填得清清楚楚,是去年十月十二號。
奶奶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五號。
我抬頭看我爸:“奶奶走之前那幾天,大伯回來過嗎?”
“回過,在醫院守了一晚上,你奶奶那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守夜那晚,有沒有讓奶奶按過什麼東西?”
我爸愣住了,眼神一點點往下沉。
“他說......要給你奶奶辦醫保報銷,拿她的手按了個手印。”
我沒再問,把那張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
群裏又跳出一條,是大伯:“老二,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安安在旁邊攛掇你?”
我爸慌了,伸手要拿回手機。
我打字的速度比他快:“大伯,這份聲明落款那天,奶奶還在ICU,您提前三天就替她把後事安排好了?”
發送。
三秒後,消息被撤回的提示彈了出來,撤回的人是大伯。
緊接著他私聊我爸,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我爸沒敢點。
屋裏隻剩窗外的雨聲。
我爸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安安,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講。”
“你說。”
“當年你大伯做生意,從你奶奶這拿走二十萬,說是全賠了,那是她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奶奶追過嗎?”
“沒有,她就說了一句,錢是要不回來了,命得留著。”
我沒太懂這句話,彎腰去收拾床頭那隻掉了漆的針線盒。
盒底墊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下麵壓著一張對折的紙,邊角被摸得起了毛。
我展開來,是一張借條。
借款人紀建國,金額二十萬元整。
擔保人那一欄,簽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轉過頭,我爸正盯著那三個字,嘴唇動了動。
“這不是我簽的,我連這張紙都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