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下班回家,我看見我媽連人帶被子被扔在樓道裏。
氧氣管泡在雪水裏,枕巾上全是她咳出來的血。
嶽母嫌她死在屋裏晦氣,催我們趕緊滾。
妻子把離婚協議甩到我臉上,要我淨身出戶,才肯給我媽叫一輛救護車。
她們不清楚,這套房的首付是我攢的,貸款也一直是我一個人在還。
她們更不清楚,再過四個小時,我就不用再忍了。
......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半個月,我踩進一灘冰水,才看清地上那團東西。
碎花被麵,邊角補過兩回,是我媽的。
“媽?”
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冰得像剛從凍櫃裏拿出來。
我媽咳了兩聲,嘴角掛著血絲,還想衝我笑。
“默子,下班了......別跟她們吵。”
家門大開,暖氣往外湧,電視裏春晚的歌聲隔著門傳出來。
嶽母張翠花堵在門口,一腳把氧氣瓶踢倒,瓶身在水泥地上滾出老遠。
“回來得正好,省得我打電話,帶上你媽,現在就走。”
我把我媽連被子抱起來,她輕得像一捆曬幹的柴火。
“她下午還在吸氧,外麵零下十幾度。”
“那是你媽,又不是我媽。”
張翠花抓了把瓜子,眼皮都沒抬。
“強子明早拿房產證去提親,女方懷著我們林家的孫子。”
“人家點名要這套房,你媽躺在主臥咳血,像什麼話?”
林婉從她身後走出來,身上裹著我去年給她買的羊絨大衣。
“李默,好聚好散。”
兩張紙甩過來,紙角劃過我的眼皮,落進雪水裏。
一張離婚協議,一張房產自願放棄聲明。
“我弟五十萬彩禮你拿不出,房子總得出點力,簽了,我幫你叫車。”
我看著她,很久沒開口。
結婚三年,她每個月往娘家轉錢,我從來沒問過一句。
“首付是我婚前付的,貸款是我在還,銀行流水一筆筆都在。”
“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所以一半是你的,另一半你做不了主,這個字我也不會簽。”
張翠花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
“跟他廢什麼話,耗著唄,看誰先扛不住。”
我媽在我懷裏又咳起來,整個人抖得厲害。
我騰出一隻手撥了120,接線員說雪天路滑,車最快四十分鐘到。
四十分鐘。
我低頭看著我媽發紫的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手機通訊錄最底下,有一個十年沒撥過的號碼。
按下去,五分鐘之內,這棟樓下就會停滿車。
可按下去,這十年就白熬了,我爸臨終前逼我立下的誓也會一起作廢。
樓外有人提前放起煙花,我看了眼時間,離零點還剩三小時五十二分。
我把那個號碼劃走,脫下棉衣蓋在我媽身上,衝林婉開口。
“藥箱拿出來,她的止咳藥在床頭櫃第二格。”
林婉皺著眉,看了眼樓道角落的攝像頭。
“別死在門口,物業有監控,我可說不清。”
她轉身進了屋,手機留在玄關的鞋櫃上。
屏幕亮了,彈出一條微信,備注是“強子”。
“姐,老太婆那幾瓶藥換好沒?大夫說吃到過年差不多就行。”
我媽剛咳出的那口血,正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淌,燙得嚇人。
我沒碰她的手機,掏出自己的,對著那塊屏幕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
林婉拎著藥箱站在門口,看著我手裏的手機,嘴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