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陽門前燃著兩列幽藍的燈。
門後隱約傳來鳥鳴。
妹妹盯著那道光,身體抖得厲害。
望鄉台已經升起。
大火映在她臉上,她立刻閉緊眼睛,朝身旁摸索。
“姐姐。”
她叫了一聲。
我站在閻王殿前,沒有過去。
媽媽隻得抓住她的左手,哥哥扶住她的右肩。
爸爸走在最前麵,催她不要耽誤時辰。
可妹妹才踏上第一步,火海便在腳下炸開。
她尖叫著退回來。
“我不要去。”
“我要姐姐陪我。”
“姐姐替我走過那麼多次,她知道怎麼過。”
媽媽轉頭看我,語氣已經軟了。
“杳杳,過來吧。”
“隻送她到門口。”
“等妹妹還陽,昨晚的事我們就當沒有發生過。”
我越過她,走進閻王殿。
“閻王大人,我來完成斷親。”
身後四個人同時愣住。
爸爸最先追進來。
“你還真去申請了?”
“就因為我們把身體給了妹妹?”
哥哥也走了進來。
“沈杳,適可而止。”
“你若隻是想讓我們道歉,我可以向你道歉。”
“但妹妹的時辰不能耽誤。”
他嘴上說著道歉,眼睛卻始終看著殿外的妹妹。
媽媽扶著妹妹站在門邊。
她顯然也認為,我選在此刻斷親,是為了逼他們改變決定。
“隻要你陪妹妹走過望鄉台,娘收回昨晚的話。”
“我們還是一家人。”
我看向閻王。
“開始吧。”
閻王展開斷親簿。
大殿兩側的魂燈同時熄滅。
“沈父、沈母。”
“你們是否明知兩個女兒都隻差最後一件功德,卻選擇讓幼女還陽?”
爸爸皺眉。
“是。”
“幼女體弱,她更需要這具身體。”
閻王又問:
“你們是否要求長女繼續留在地府,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機會?”
媽媽攥緊妹妹的手。
“是。”
“她比妹妹有本事,留下也能照顧自己。”
“你們是否七年來多次讓她代替家人完成任務?”
爸爸有些不耐煩。
“一家人互相幫襯,有什麼問題?”
閻王沒有理他,隻看向哥哥。
“你是否明知姐姐會受傷,仍讓她替你進入惡鬼窟?”
哥哥沉默片刻。
“是。”
“她每次都能回來。”
最後,閻王看向妹妹。
“你是否明知那些功德本該由你自己完成,仍一次次哭求姐姐代替?”
妹妹臉色慘白。
她看了看還陽門,最終小聲回答:
“是。”
“姐姐疼我,都是她自願的。”
他們承認得如此幹脆。
因為在他們心裏,這些事從來算不上傷害。
爸爸盯著逐漸合攏的還陽門,忍不住催促:
“該問的都問完了。”
“這不過是她鬧脾氣寫的一紙文書,快些辦完,別耽誤我小女兒還陽。”
媽媽也勸我:
“杳杳,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等回了陽間,我們每日給你供香。”
哥哥伸手想拿走斷親簿。
“別胡鬧了。”
閻王抬手,斷親簿懸至半空。
“沈杳。”
“父母骨血、兄妹因果,一旦斬斷,再無重續之日。”
“你可確認?”
我看著殿門外相互依偎的四個人。
七年前,我們剛到地府時,媽媽說一家人在一起,什麼苦都能熬過去。
後來我才明白。
所謂一家人,是他們在一起。
而我是替他們熬苦的那一個。
我跪在斷親簿前。
“確認。”
閻王提筆落下。
大殿上方傳來一聲裂響。
五條相連的紅線從我腕間浮現,一寸寸崩斷。
我的姓氏從家冊中褪去。
父母賜下的血緣、兄妹共有的因果,也在這一刻化為灰燼。
閻王合上斷親簿,聲音響徹整座大殿。
“從今日起,生不入同門,死不葬同穴。”
“前塵父母兄妹,再無半分幹係。”
斷親簿合上的那一刻,媽媽猛地衝了過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