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家葬身火海後,閻王說,攢夠一百件功德便能還陽。
媽媽怕疼,爸爸受不了苦,哥哥不願碰惡鬼。
妹妹更是每做一次任務,都會哭著撲進我懷裏。
所以七年來,他們缺的功德都是我補的。
我給媽媽補了二十七件,給哥哥補了三十五件。
妹妹最多。
她的九十九件功德裏,有六十三件是我替她掙的。
可當我和妹妹都隻差最後一件時,
閻王卻合上生死簿。
“陽間隻剩最後一具能醒來的身體,你們姐妹隻能回去一個。”
我還沒開口,媽媽便把妹妹護到身後。
爸爸說:“你最懂事,就再等一輪。”
哥哥拍著我的肩:
“反正你會幹活,留在地府也餓不死。”
“我們回去後,一定給你燒最好的紙錢。”
妹妹躲在他們身後,小聲問我:
“姐姐,你會讓我吧?”
我這才明白,他們連回去後怎麼祭奠我都想好了。
“好。”
“但紙錢不必燒了。”
“往後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
閻王給了我們一日告別。
明日卯時,還陽門開。
過時不候。
回去的路上,妹妹走在最中間,媽媽挽著她的手,爸爸不斷叮囑她醒來後不要亂動。
哥哥說那具身體沉睡了七年,四肢肯定沒有力氣。
“等醒了,我背你回家。”
妹妹嗯了一聲,回頭看我。
“姐姐怎麼辦?”
四個人終於停下腳步。
我以為他們至少會問一句,我以後留在哪裏。
媽媽卻笑了。
“你姐姐在這裏住了七年,閉著眼都認路,用不著人操心。”
爸爸點頭。
“地府雖苦,卻餓不死人。”
“等我們回去,多給她燒些衣裳和吃食便是。”
哥哥也來拍我的肩。
“別垮著臉。”
“陽間一天,地府一年。”
“說不定我們過幾年死了,又能下來陪你。”
他們說得輕鬆。
像我等的不是幾十上百年,隻是守在門口等他們吃完一頓飯。
妹妹走回來,抱住我的手臂。
“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們。”
“你剛才說的都是氣話,對不對?”
我抽出手。
“不是。”
妹妹怔了怔,眼圈很快紅了。
媽媽立刻將她拉到懷裏。
“你姐姐心裏難受,讓她說幾句。”
“她最疼你,睡一覺就好了。”
我們回到住了七年的小院。
桌上還擺著昨日的飯。
地府的東西不會腐爛,放多久都是冷的。
從前媽媽吃不慣,我每日都會去忘川邊借一簇魂火,把飯菜一碟碟熱好。
今日我沒動。
爸爸坐下等了一會兒,皺眉看我。
“今天的飯怎麼不熱?”
“我不想去。”
爸爸臉色沉下來。
“全家明日便要分開,你非要在最後一天鬧得大家不痛快?”
我沒有回答,回房取出一隻包袱。
裏麵隻有兩身衣裳,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我做任務時攢下的幾枚魂錢。
妹妹跟進來,看到包袱後慌了。
“姐姐,你要去哪兒?”
“閻王殿。”
“去做什麼?”
“斷親。”
她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媽媽衝進來奪走我的包袱。
“夠了。”
“我知道我們選了妹妹,你心裏委屈。”
“可她膽子小,從小就離不開我們。”
“你不一樣。”
“你能吃苦,也有本事,留在哪裏都能活。”
又是這句話。
七年前,媽媽怕下油鍋,也是這麼說的。
“你皮實,替媽媽一次。”
後來的一次,變成了二十七次。
我從她手裏拿回包袱。
“正因為我在哪裏都能活,所以不必再做你們的女兒。”
媽媽抬手想打我。
手停在半空,終究沒落下來。
“你非要用這種話傷我們的心?”
我看著她。
“我隻是把你們已經做出的選擇,說出來而已。”
爸爸聽見爭吵,站在門口冷聲道:
“讓她去。”
“等她問清斷親要付出什麼代價,自然會回來。”
哥哥也沒有攔。
“她就是想讓我們追著哄。”
“誰都別去,她走不遠。”
我跨過門檻,沒有回頭。
閻王殿中,判官聽完我的請求,翻開一冊黑色簿子。
“斷親不是改一個姓氏。”
“父母賜予你的骨血,兄妹與你共有的因果,全部都要斬斷。”
“從此他們的福禍與你無關,你的生死也不再記入他們的家冊。”
判官抬頭看我。
“哪怕有一日,你在這裏跪著求要回去,也無法更改。”
我把手按在斷親簿上。
“我明白。”
簿上亮起一道血紅的印記。
判官合上冊子。
“明日還陽門前,請你的父母兄妹一同來。”
“這段親緣,需要他們親口認下,才能斬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