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叫我回家吃飯,我先給農家院卸了兩桶油,又幫弟弟送走最後一桌客人。
飯後,他單獨向我收了一百六十八元。
而弟媳娘家八口人剛吃完招牌菜,他卻是笑著免了單。
輪到我,洗碗的水也要計價。
三年前,這間鋪麵是我買的,後廚也是我裝的。
他們把我叫回來幹活,卻在吃完飯後說,我隻能算客人。
付完錢,我先掛上了旺鋪出租的牌子。
“姐,你這一單還沒付。”
我剛把碗筷收攏,弟弟就將一張小票壓在餐盤旁。
湯鍋還在保溫,店裏最後一桌客人已經走了。
我以為他說的是剛才卸來的兩桶油,摸出手機。
“一共多少?”
“一百六十八。”
許誌成指了指小票。
“紅燒肉、土雞湯、兩碗米飯,還有餐具費。”
我停了一下。
傍晚我到店時,後廚忙得轉不開身。
我把貨搬進倉庫,又替弟媳羅美娟給送菜的師傅核了單。
等我坐下,桌邊隻剩爸媽和弟弟夫妻。
我看著那碗雞湯。
“媽不是說留飯給我?”
母親把湯勺放回鍋裏,聲音放輕。
“誌成說現在店裏要記賬。你別多想,店裏有店裏的規矩。”
“那剛才美娟她媽那一桌呢?”
她娘家幾個人從六點坐到八點,點了四個招牌菜,弟弟還從酒櫃裏拿了兩瓶酒送過去。
那桌走時沒有人掃碼,弟弟笑著擺了擺手。
“都是自家人,別客氣。”
羅美娟把圍裙疊好,語氣挺自然。
“我媽他們給店裏帶了自家種的菜,算互相幫忙。姐你是自己回家吃飯,當然得按成本走。”
“成本有餐具費?”
羅美娟又指了指後廚。
“洗碗機轉一次就要用水用電,總不能都由我們墊。”
她把小票往我這邊推。
“這一餐有票,你自己看。”
我看向許誌成。
他從小跟在我後麵,小時候我給他買一碗餛飩,他都要把最後一口留給我。
如今他把目光放到收銀屏幕上,像這張小票和他沒有關係。
“你也覺得該收?”
“店裏每個人吃飯都要算成本。”
他頓了頓。
“我跟美娟吃的是員工餐,爸媽也在幫忙。”
他指了指登記表的位置。
“你在縣城有自己的工作,回來就是客人。”
一句話,給我定好了身份。
我買下這處鋪麵時,房產證登記的是我的名字。
裝修那年,牆麵返潮,我請人重新做了防水。
後廚的排煙不合要求,我換了整套煙罩。
桌椅、冰櫃、蒸櫃,都是我刷卡買的。
店開起來以後,營業款留在家裏。
我沒拿過分紅,連自己的批發店開業時,弟弟都說農家院忙,沒空來幫忙。
這些事我沒在飯桌上提。
以前我總覺得,算清楚了就傷感情。
今天他們倒先替我算得清清楚楚。
父親把筷子放下,朝門外看了看。
“還不到兩百,你讓誌成當著店員的麵給你免掉,他往後怎麼管人?”
“免掉美娟娘家那一桌,就不影響你管人了?”
母親皺起眉。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生分。誌成又不是沒給你做飯。”
我低頭看著小票。
“你們剛說,我是客人。”
我把兩桶油的送貨單拿出來,放到小票旁邊。
一桶二十升,批發價三百二十六,兩桶六百五十二。
羅美娟掃了一眼,沒接。
“店裏昨天訂的吧?這筆月底和你店裏的貨款一起結。”
“不是你們訂的。媽下午說油快用完了,我順路帶過來。”
母親一聽,立刻去拎那兩桶油。
“都是從你那裏拿的,先送兩桶給你弟用,月底再說。”
我看著她吃力地拖動油桶,想伸手幫忙,又停住了。
旁邊的菜筐裏還有弟媳娘家送來的蘿卜。
兩把帶泥的蘿卜,換了一桌招牌菜和兩瓶酒。
我親自運來的兩桶油,卻連這一餐都抵不了。
許誌成敲了敲收銀屏幕。
“你要是不願意送,就記店裏賒你的貨款。飯錢和貨錢不能混著走。”
我點頭,將油單收了回來。
“可以。貨照貨,餐照餐。”
我第一次沒有劃掉貨單上的金額。
那兩桶油,按照正常供貨記了應收款。
母親看著我寫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春禾,你連給弟弟兩桶油都要算了?”
我把筆帽扣好。
“剛才,是他教我分開算的。”
父親臉色沉了下去。
羅美娟低頭調出付款碼。
我掃了款,在備注欄寫下晚餐消費。
提示音響起,母親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將筷子並好,拿起車鑰匙。
剩下的半碗湯已經喝不下去了。
“錢收到了。”
羅美娟把手機放回圍裙兜裏。
“以後回來提前說一聲,我好給你留桌。”
我拿起小票。
“好。”
出了後門,我把這張小票夾進隨身的賬本。
紙很薄,落在手裏卻像一個新的規矩。
那天晚上,許誌成發來一句話:以後親戚吃飯也按店裏的製度來,免得有人覺得不公平。
我看了兩遍。
他所謂的公平,原來是先從我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了店裏。
我拿著昨晚的小票,想問清楚以後回家吃飯的規矩。
羅美娟先把一張登記表推到我麵前。
表上列著十一個可以免費吃員工餐的人。
爸媽、弟弟、弟媳、後廚和服務員,一個不落。
最後還添了弟媳娘家來幫忙的妹妹。
我找了兩遍,都沒有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