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穿著大紅嫁衣,正等蕭大帥派人來掀蓋頭。
城外忽然響起炮聲。
副官衝進來喊,說北洋軍破了城,男的槍斃,女的擄去做軍妓。
祖母把金鐲子砸在地上,說咱們家的女人,不能留給畜生糟踐。
母親把白綾分給七個未出閣的妹妹。
"蕭家的媳婦,要麼從正門抬出去,要麼從後門抬出去。"
當夜,祖母在正堂懸了梁,母親帶著嫂嫂們進了西廂,妹妹們一個挨一個抹了脖子。
我端著那碗穿腸的鶴頂紅,聽見院外兩個勤務兵蹲在牆根嘀咕。
"大帥也是,為了試新夫人肯不肯跟他共存亡,炮都調來了。"
"姑娘家一聽說城破,還不得哭著跪下來求大帥帶她走?"
"一會蕭小姐看見大帥沒死,不知道得多高興呢......"
......
碗沿碰著我的牙,磕了一聲。
牆根的笑聲停了。
“門後麵有人?”
我把碗放回桌上,扶著門站起來。腿已經麻了,第一步沒走穩,膝蓋撞在門檻上。
我顧不得疼,向東廂跑。
最小的妹妹知微才十四歲。剛才她倒下去時,手還在動。
方才我們相信已無活路,才一個接一個作了死別。現在聽見城破是假的,我隻想把還沒涼透的人拉回來。
她也許還有救。
東廂門半開著。七雙鞋擠在床腳,其中一雙鞋尖繡著兔子,是我上個月做給她的。
我蹲下來,喊她的名字。
“知微,聽得見嗎?”
她沒有回答。我把手放到她鼻下,又摸她胸口,什麼也摸不出來。
我不會救人。
平日有人發熱,有人摔了腿,母親總是第一個過去。此刻我下意識回頭找她,看到西廂那扇緊閉的門,才想起她也不在了。
院外的人推開側門。
“姑娘,大帥快來了,您先回屋。”
我扯住他的袖口。
“去找郎中!找誰都行,知微還有救!”
那人低頭看我,視線越過我的肩,落到地上。
他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另一個人擠進來,隻看了一眼,便倒退撞上門板。
“這怎麼回事?”
“你們剛才說什麼?”
我抓得更緊。
“誰調的炮?誰讓周副官來報信?”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先來的人突然掰開我的手,跑了出去。
我跟到門邊,看見他往街口奔。留下的那個把門關上,抽出腰間的槍,手抖得險些握不住。
“姑娘,不能出去。”
我看著他手裏的東西。
一個多時辰前,四嫂也站在這裏。那時我們還沒有決意赴死,她求守門的人核實戰訊,把幾個哥哥的下落問清楚。
他們說敵軍已進街,顧大帥生死不明,出去就是送死。
大嫂又寫了一張問訊條,托人送到隔街的聯絡處,仍被退回來。
母親最後問了一遍,能不能送妹妹們躲到城外。守門的人說,幾座城門都丟了,天亮就有人來押女眷。
祖母就是在這之後,砸下了鐲子。
原來那時候,這條街上根本沒有敵軍。
我撲到門板上。
“郎中呢?你們守在這兒,連個人也不肯去叫?”
“我隻管看門。”
他往後退。
“我不知道會成這樣。”
“開門。”
“大帥有令。”
我停下來,盯著他。
他說漏了嘴,眼神立刻躲開。
我沒再求他。
我回到東廂,脫下外衣蓋住知微,握著她的手等。她的手已經涼了,指甲縫裏有一點白線,是下午替我縫蓋頭時留下的。
天擦黑的時候,她還鬧過。
她嫌蓋頭太厚,說我看不見路,等大帥來,一定要牽著我走。
我說不用,我認得路。
她笑我嘴硬。
我把那根線取出來,放進自己的袖口。
門終於開了。
來的不是郎中,是周副官。他帽子歪了,鞋底蹭過門檻,把一片幹了的血踩成碎屑。
“蕭小姐,您先出來。”
“叫大夫。”
“大夫正在路上。”
“現在幾點?”
他愣了一下,看向腕上的表。
“十一點十二。”
我起身,找了一張妹妹練字的紙,寫下這個時候,又寫下我求他們開門的經過。
字寫得很難看,筆尖把紙戳破了。
周副官伸手來拿。
我把紙按在桌上。
“你不是說城破了嗎?你怎麼還能戴著帽子回來?”
“消息有誤,前線的人報錯了。”
“那外頭兩個人怎麼知道是試新夫人?”
他的臉繃緊了。
“您受了驚,先休息,別人的閑話不能當真。”
我轉身看知微。
我還盼著他說話的這點工夫,她會忽然咳一聲,或者手指動一下。
什麼都沒有。
周副官說不能待在這兒,伸手要扶我。
我避開他,走進西廂。
母親和四個嫂嫂都在那裏。我挨個喊了一遍,最後嗓子啞了,隻能把手放在她們身上,等那個遲遲不來的大夫。
大嫂的衣袖裏掉出一張紙。
是那張被退回的問訊條,寫著“城破消息可確?蕭家男丁何在?”大嫂在末尾記了遞出的時間:八點四十。守門人先拿去街口,回來才遞還給她,紙背那時多了一行字。
紙背上有一行小字。
“不必核實,不準遞出。”
我見過這種字。周副官給顧霆川抄過許多請帖。
我把紙折好。
這時院外傳來汽車聲,白亮的燈照過院牆,把門上的喜字照得透亮。
我迎著那束光,走到門口。
顧霆川下了車,還在整自己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