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的手術排在周一,還差八萬。
我打了三天電話,以淚洗麵,他隻說在忙。
他晚上回來,說陪新來的女助理談了個大單。
我問他錢呢。
他頭也沒抬:
“公司在關鍵期,壓著錢呢。”
“你爸那病,治了也是死,不如省點。”
可我在他外套裏翻出一張刷卡單,八萬三,買的是隻包。
我爸沒能等到那台手術。
他回來,把一盒補品擱在桌上:
“給你爸的,等他好些送過去。”
我把離婚協議推到他麵前。
他掃了一眼,嗤地笑了:
“離了婚你什麼都拿不走。這些年,你掙過一分錢嗎?”
我輕笑一聲:
“我不要錢。”
“我隻要你簽字。”
......
他把那頁紙拿起來。
看了兩行,又扔回茶幾上。
“放著吧。”他說,“氣消了,你就不提了。”
“這個家,裏裏外外哪一樣不是我掙的。”
“你去問問,誰家太太像你這樣,吃我的住我的,還鬧離婚。”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紙。
他解領帶的時候,沒看我。
那條領帶,七年都是我打的。
今天他自己扯下來,扔在沙發上。
“明天換那條灰的。”他說,“這條舊的,收起來。”
“好。”我說。
他上樓洗澡,水管響了很久。
客廳裏隻剩我一個。
那盒補品還擺在桌上。
紅盒子,緞帶的蝴蝶結紮得很漂亮。
我端起來,看了一眼角上的商標。
那家店,我認得,在他公司樓下。
我把它塞進櫥櫃最下層,和我爸住院那幾天我吃剩的掛麵擺在一起。
第二天,我媽從老家打來電話。
“你爸走那天,”她說,“手心裏一直捏著你小時候那張照片。”
“護士掰都掰不開。”
“好。”我說。
“他最後還念叨,”她在那頭哭,“說你一個人在城裏,吃沒吃飽。”
“媽。”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才想起要去殯儀館。
簽字,交押金,挑骨灰盒,選壽衣。
“壽衣要哪套?”
“這套料子厚,老人穿著體麵。”
“就這套。”我說。
“骨灰盒呢?”
“檀木的這個好。”
“這個。”我說。
他們問一句,我答一句。
問到“逝者姓名”那一欄,我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
旁邊的工作人員給我倒了杯熱水。
“慢點。”他說,“不著急。”
我說謝謝。
那杯水我沒喝。
端在手裏,一直端到涼。
那天下午他在哪兒,我後來翻到了。
他的行程表上寫著:陪同客戶考察,四天。
那四天,我都在醫院,守著心電監護那台機器。
我打電話給他。
三天,二十七個。
他一個都沒接。
“手術押金今天必須交齊。”護士在電話裏說。
“還差多少?”
“八萬。”
“我知道了。”我說。
中午他發來一條消息:晚上有個飯局。
我回:好。
我又發一條:爸可能撐不過這兩天。
他沒回。
出殯那天,雨很大。
他晚了四十分鐘才到。
撐著傘站在最後一排,和兩個朋友抽煙,說笑。
“後事辦得挺利索。”他走過來,站在我爸的靈堂上。
“爸走了,你也別總拉著臉。”
“我媽心臟不好,回頭你多去陪陪她。”
“別一副喪氣相,晦氣。”
“回頭”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婆婆坐到我旁邊,攥著我的手。
“人各有命,你想開點。”
“淮子正到關鍵時候,你可別拖他後腿。”
來吊唁的親戚排到門口。
一個遠房表姑湊過來。
“淮子這回,出錢了嗎?”
“出了。”我說。
“出了就好。”她壓低聲音,“這份情,你得記著。”
“現在的年輕人啊。”旁邊一個親戚接上,“就是不懂得感恩。”
“可不是。”另一個撇撇嘴。
“當年淮子娶你,彩禮一分沒少給。”
“人家在外麵忙正事,你倒在這兒拉著臉。”
“要我說,是你命好。”
我沒接話,把她讓到裏屋去坐。
送完靈,親戚散盡。
我一個人把花圈搬上麵包車。
雨順著袖口往裏灌。
我搬了七個來回。
搬最後一個的時候,褲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銀行提醒。
一筆轉賬支出。
卡號不是我的。
那一天夜裏,我把他這三年的銀行短信,從頭翻到尾。
不是一筆,是一串。
我睡不著,起來拖出床底那個舊箱子。
最底層壓著三樣東西。
一枚工牌,一張泛黃的照片,一份沒更新過的簡曆。
工牌是我辭職那年單位收回去的,我留了一枚備用。
照片上是我爸,站在單位門口,笑著眯眼。
簡曆上的字,是我二十八歲那年寫的。
我把這三樣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塞進行李箱最裏層的夾層。
我坐在箱子上,天亮了。
他的鼾聲穿過兩道牆,我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