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我在福星小區走訪。
業主張強發了一條語音:
“小蘇,我媽在家聯係不上,我又在外地出差回不去。門口鞋櫃下有備用鑰匙,你開門進去看一眼吧。”
我剛要答應。
緊接著,半空中突然跳出幾行字。
【別答應!他欠賭債回來騙保,失手推死了親媽】
【你進去之後,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等你拿鑰匙開門留下指紋,他就會反咬是你推搡害死了老人。】
【他是死者的獨生子,到時候所有人都會同情家屬,不會信你。】
我驚出一身冷汗。
張強又發來一條語音:
“蘇念,快點行不行。你們物業的不就是給業主辦事的嗎?”
我攥緊手機,回複張強:
“張先生,社區有嚴格規定,物業絕不能單獨進入居民家中。”
“如果您擔心老人安全,建議您立刻聯係119進行破門。”
1
消息剛發出去,張強的電話就彈了出來。
我按下接聽鍵,順手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蘇念,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聲音很衝,帶著明顯的怒氣。
“我都說了我在外省出差,現在根本趕不回去。”
“你拿個鑰匙開門進去看一眼,能耽擱你幾分鐘的時間?”
我回答道:
“張先生,入戶有嚴格的工作章程,必須兩名工作人員同行,並且全程跟家屬開視頻確認。”
“現在保衛處的同事都在巡邏,我不能一個人進去。”
聽筒裏傳來他粗重且急促的呼吸聲:
“規定規定,你們除了拿規定壓業主還會幹什麼!”
“我媽身體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
“她有嚴重的心臟病,血壓也高。”
“你不進去,她要是在裏麵出事了誰來承擔後果?”
我看了一眼走廊裏緊閉的防盜門。
有個路過的住戶探頭看過來。
我壓低聲音:
“張先生,如果老人現在真的突發疾病倒在家裏,”
“請您立刻聯係急救中心,或者我幫您聯係轄區警方來開門。”
那邊沉默了兩秒。
接著他冷笑出聲:“報警開門?那萬一我媽隻是睡著了呢?嚇到我媽你負責嗎?”
“可是如果發生意外,我沒有急救常識,反而會延誤最佳搶救時機。”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透著明顯的暴躁: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不就是拿鑰匙擰一下門的事嗎!”
“你進去看看我媽是不是安全不就行了!”
“我媽一個人住在這,平時你們物業就對她不聞不問,嫌棄老人家事多。”
“現在讓你看一眼,你還在這推三阻四?”
我手心裏全是一層冷汗。
張強母親的脾氣確實古怪。
她平時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在小區裏罵街,甚至用拐杖敲過保潔阿姨的垃圾車。
但這並不是重點。
張強以前就在物業前台拍過桌子,
嫌棄我們對他母親照顧不周,大鬧過一場。
現在回想起來,我後背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寒意。
我說:“張先生,我可以在門外等五分鐘。”
“如果五分鐘後您依然沒有撥打急救電話或者報警,我會按流程直接上報給社區居委會,然後離開樓道。”
“你敢走!我可是按時交了物業費的!”
“物業費不包含管家單獨入戶承擔醫療救援風險。”
他氣極反笑:
“行,你真行。蘇念,你給我等著。”
通話中斷。
我還沒來得及平複呼吸,手機又開始連續震動。
這次是福星小區三棟的業主群。
張強把我剛剛回複他的文字截圖直接發了進去。
下麵緊跟著一段長長的文字控訴:
【各位鄰居看看,這就是我們花錢雇來的物業管家。我老母親在家出了狀況聯係不上,我人在外地,求她拿門外的備用鑰匙進去看一眼,她直接拒絕。老人家就在裏麵生死未卜,物業說不歸他們管。這種沒有底線的管家,以後誰家出了事還能指望她?】
群裏頓時像炸了鍋。
【不是吧,順手開個門都不願意?】
【咱們交那麼多物業費是打水漂了嗎?】
【老太太本來身體就不好,蘇管家怎麼這麼沒人情味?】
【平時收錢的時候比誰都積極,遇到事了就躲得遠遠的。】
我死死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發涼。
半透明的彈幕突然在眼前浮現出來:
【這是先在群裏把你塑造成冷血動物。】
【千萬別在群裏回複。你現在說什麼都會被當成心虛狡辯。】
【把證據截圖保存。給能管事的人打電話報備。】
我咬緊後槽牙,把群裏的聊天記錄逐一截圖備份。
屏幕上的畫麵還沒切出去。
物業王經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2
接通電話的同時,我將屏幕上方的錄音鍵保持在開啟狀態。
聽筒那頭傳來王經理壓抑的斥責聲。
“蘇念,你現在搞什麼名堂?”
“業主在群裏鬧翻天了,你不僅不趕緊安撫,還杵在外麵不動?”
我深吸一口氣。
“王經理,張強要求我單獨拿備用鑰匙進屋,這嚴重違背了我們的服務條例。”
對方不耐煩地打斷我:
“條例是死的!遇到突發狀況要懂得變通。你現在立馬開門進去探探情況,別因為這點小事影響整個小區的繳費率。”
“萬一屋內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故,我獨自進入,根本洗不清嫌疑。”
王經理的語調立刻拔高了八度。
“你少給我扯這些大詞!人家就是讓你幫個小忙,你非要鬧得滿城風雨?”
“到時候張強去房管局一告一個準,影響了整個項目的績效考核,你來背鍋?”
我攥緊手機,盯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防盜門。
“我個人的績效考核,絕對比不上人身安全重要。樓道的監控全天候開著,能證明我從未觸碰過他的家門。”
“蘇念!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是不是?”
“經理,我會立刻呼叫專業救援。”
沒等他繼續咆哮,我直接切斷了通話。
隨後,我毫不猶豫地撥通了110。
“您好,我是福星小區的物業管家。”
“我們這裏有一名獨居老人長時間無法聯係。”
“老人家屬在外地,強烈要求我用私下存留的備用鑰匙單獨進屋。”
接線員的聲音很專業:
“具體位置在哪裏?”
我快速報出小區的樓棟與門牌號。
“由於家屬不在場,且老太太患有多項基礎疾病,我懷疑屋內存在生命危險或其他未知隱患。”
“我目前在樓道監控下,未曾接觸過門鎖,請求警方立刻出警協助開門。”
接線員馬上回答道:
“好的,派出所民警會盡快趕到。在警務人員抵達前,請保護好現場,切勿單獨行動。”
電話掛斷,我又馬上按下了120急救熱線。
交代完基本情況並請求救護車待命後,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微信的提示音仍在響個不停。
我點開那個大群。
張強的控訴還在繼續,甚至有幾個平時就愛挑刺的業主跟著起哄。
這時,王經理用他的工作號在群裏發了一條長消息。
【各位業主千萬別激動,我們正在對涉事管家進行嚴肅批評。】
【年輕人辦事容易一根筋,不懂得特事特辦,給大家添堵了。】
看著這段推脫責任的文字,我隻覺得手腳冰涼。
為了平息麻煩,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眼前,那熟悉的半透明字體再次劃過空氣。
【幹得漂亮。一旦你心軟照做,此刻就已經落入了死局。】
【隻要你不碰門把手,他們就拿你沒辦法。】
我後退兩步,緊緊貼在走廊另一側的牆壁上。
視線死死鎖定著那扇門,安靜地等待警車的鳴笛聲。
3
不到十分鐘,走廊盡頭的電梯發出一聲沉悶的提示音。
兩名穿製服的民警和提著急救設備的醫護人員快步走了出來。
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開了一些,立刻迎上前去,
將剛才錄好的音頻和群裏的截圖直接展示給走在最前麵的警官。
“警察同誌,就是盡頭那家。”
“業主本人在外地回不來,十分鐘前在電話裏逼著我單獨拿備用鑰匙進去。”
“我不具備急救資質,怕出意外所以報了警。”
帶隊的陳警官粗略掃了一眼屏幕上的群聊截圖。
他眉頭立刻皺緊了。
“備用鑰匙放哪了?”
我回答道:
“他說在門外左邊的那個破鞋櫃底下。”
“我一直站在這邊監控下麵,絕對沒有靠近過那扇門。”
陳警官點點頭,從製服口袋裏掏出一副勘查手套戴上,大步走到防盜門前。
他抬起手,用指關節重重敲擊金屬門板。
“裏麵有人嗎?”
“我們是轄區派出所的,接到物業求助來確認老人的安全情況。”
“能聽到請回答。”
屋內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陳警官準備彎腰去摸鞋櫃底部的時候,
防盜門上的智能貓眼突然亮起了一圈紅光。
緊接著,擴音器裏爆發出刺耳的咆哮聲:
“你們幹什麼!誰讓你們來的!”
陳警官迅速站直身子,將肩頭的執法記錄儀直接對準貓眼的鏡頭。
“你是房主的兒子張強嗎?”
“物業報警稱屋內老人失聯,且本身患有嚴重基礎疾病。”
“由於你本人無法到場,我們現在需要立刻入戶核實生命體征。”
張強的聲音透過劣質的揚聲器傳出來,
帶著明顯的破音,透出一股歇斯底裏的焦躁。
“不能進!”
“不能開門!更不能砸門!門壞了你們誰來賠?”
“我媽心臟不好,最受不得驚嚇,你們這麼多人闖進去嚇到她誰負責?”
提著急救箱的醫生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對著貓眼嚴肅說道:
“家屬同誌,如果老人真的是突發心梗,現在每一秒都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強行拖延是在拿你母親的命開玩笑,請你馬上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張強在監控那頭大吼大叫,語無倫次,
“我已經叫我親戚過去了!你們誰都不許碰我家大門,在外麵等著!”
我緊緊貼在安全通道的牆壁上,手心全都是冷汗。
這個人的反應太不符合常理了。
十分鐘前,他還在電話裏用最惡毒的話逼著我進去,口口聲聲說怕母親出事。
現在帶齊了設備的專業救援力量到了,
他反而百般阻撓,甚至荒唐地用“怕驚嚇”為借口來拚命拖延時間。
他在怕什麼?
陳警官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其中濃烈的違和感。
他和身旁的年輕警察對視了一眼,剛才還公事公辦的表情徹底嚴肅起來。
整個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極度壓抑的氛圍。
我的視網膜上,那排半透明的字跡悄無聲息地再次顯現:
【他慌了。】
【他的劇本裏隻有你這個替罪羊,根本沒有預料到會有警察和醫生提前到場。】
【他必須拖延時間,絕不能讓公權力破壞掉他精心偽造的現場。】
陳警官沒有再理會貓眼裏那喋喋不休的阻攔聲。
他聲音變得異常冷硬,對著監控探頭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張先生,基於目前的緊急失聯狀況,警方將依法采取強製措施開門。”
“你如果有任何異議,事後隨時可以向督察部門投訴。”
說完,他直接俯下身,一把掀開那個破舊的鞋櫃,
從底部摸出了一把生鏽的備用鑰匙。
智能貓眼裏的聲音徹底失去了控製,張強像瘋了一樣砸著什麼東西:
“你們未經允許開我家門!我要去檢察院告你們!馬上給我停下!”
陳警官根本不為所動,眼神冷厲,穩穩地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年輕警察見狀,立刻轉身,
伸出胳膊將我和急救人員擋在身後的安全距離外。
哢噠。
鎖芯轉動的清脆聲音在走廊裏被無限放大。
沉重的金屬防盜門被一把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