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擁數億版權費的我,無聊得長草。
淩晨兩點半,我隨手點開了一個被遺忘的‘青大音樂社’大群。
發了一張左手纏滿繃帶的網圖,配上一句話:
“出車禍手廢了,麵臨兩百萬違約金,群裏的兄弟能不能幫幫我?”
十分鐘過去,消息已讀不斷增加,
對話框仍就宛如一潭死水。
突然一條消息打破了這平靜。
【支付寶到賬73205.61元。】
轉賬備注:“目前隻有這麼多,給你應個急。”
轉賬人是大學時被我當眾砸爛吉他、惡語逼走的那個姑娘。
73205.61元。
那是她守著一家破琴行,能掏出的全部積蓄。
1
這一切的起因,源於一場百無聊賴。
午夜兩點半,我靠在全套定製的調音台前,
看著隔音玻璃外深邃的夜景,點燃了今晚的第三根煙。
毫無睡意。
準確來說,是閑得發慌。
陸行舟,三十歲,手裏捏著國內最頂尖的獨立音樂廠牌,
光是每年的版權分成,都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
這些名頭在圈外人聽來挺唬人的,
但在這樣一個死寂的深夜裏,我和任何一個找不到樂子的人一樣,空虛得發指。
屏幕亮了。
是助理阿本發來的微信:
“陸哥,明早十點半和流媒體平台的視頻會,別睡過了。”
我回了個“嗯”。
然後百無聊賴地往下撥拉通訊錄。
“青大音樂社”。
算算日子,這群得有十年沒動靜了。
我突然玩心大起,
隨手從相冊裏翻出一張左手纏滿繃帶的網圖,發了出去。
附帶了一句話:
“出車禍手廢了,麵臨兩百萬違約金,群裏的兄弟能不能幫幫我?”
打完這段字,我端詳了幾秒。
賣慘的語氣還挺像那麼回事。
然後我把手機往控台上一扔,等著這場鬧劇開場。
一分鐘。
群成員一百四十三人,已讀人數迅速攀升到了三十多。
沒人說話,隻彈出幾條悄無聲息的退群提示。
五分鐘的時候,沉寂終於被打破了。
當年睡我上鋪、找我借了五萬塊至今未還的張博,回得最快:
“老陸,不是兄弟不幫,媳婦剛懷二胎,家裏到處是窟窿。”
“你再找別人湊湊,兄弟精神上挺你!”
五萬隻字不提,精神上挺我。
這幾個字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緊接著,李鳴冒泡了:
“行舟,手廢了違約金肯定得賠。”
“我剛跳槽到信貸公司,手裏有個低息抵押的口子,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差點把手裏的煙盒捏碎。
在我快被兩百萬逼死的時候,他跑來衝我拉業務。
隨後,群裏陸續蹦出幾條不痛不癢的閑言碎語。
曾經的鍵盤手王科,更是發了條語音幸災樂禍:
“早跟你們說過,搞獨立音樂就是走鋼絲。”
“現在好了,手毀了,把你賣了也不夠填這坑吧?”
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種人我在名利場上見得多了,
但沒想到一個沉寂十年的大學群裏,也能原形畢露得這麼徹底。
看著這群人在一個兩百萬的謊言麵前瘋狂現原形,
簡直比看荒誕劇還有意思。
我正準備鎖屏去倒杯酒,結束這場無聊的測試。
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一個消息。
是一條轉賬通知。
【支付寶到賬73205.61元。】
轉賬備注隻有短短一句:
“目前隻有這麼多,給你應個急。”
轉賬人:黎夏。
我盯著那個名字,原本夾著煙的手指僵住了。
那個在大學畢業那年冬天,被我當眾砸爛吉他、用最惡毒的話逼走的姑娘。
此刻,成了唯一肯正麵回答我的人。
73205.61元。
那是她死守著一家破爛二手琴行,一點一滴摳出來的全部家底。
比我今年簽過的任何一份合同,都要沉重百倍。
2
不得不說,那一刻我是真的震住了。
不是拿到爆款單曲排行榜第一時的那種暢快,
而是一種大腦瞬間抽空的呆滯。
黎夏。
這個名字盤踞在我回憶最深處,究竟封存了多久?
十年。
上一次見到她,還是大四即將畢業的那個隆冬。
十二月末,排練房外麵的過道裏,漫天落雪。
黎夏穿著一件洗得發褪色的舊棉服,半張臉陷在毛線圍巾裏,眼眶通紅地看著我。
她手裏捧著一把吉他,
那是她省吃儉用跑了整整半年兼職,才給我買下的畢業禮物。
可我當時是怎麼對她的?
我當著聞訊圍觀的整棟樓學生的麵,
一把奪過那把吉他,狠狠砸在結冰的水泥地上。
琴弦繃斷,發出刺耳的慘鳴。
我指著她的鼻子,吼道:
“黎夏,你懂不懂什麼叫拖油瓶?”
“除了給我添亂你還能幹什麼?滾遠點,別在這礙我的眼!”
然後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絕情地大步離開。
沒有人知道,那天催債的黑車就停在校門口的陰暗處。
大學時為了給父親治病,我不得已借了高利貸。
還不上利息,就每天被威脅著。
我覺得自己像個爛泥坑裏的死囚,連下個月的口糧都維持不了,
根本沒資格拽著她陪我一起往下掉。
我認為那是為她好,認為那是體麵與保護。
多麼荒謬,多麼可笑。
後來,無非是時代的浪潮把我推了上去。
我還清了債務,組建了廠牌,風光無兩。
我的名字掛遍了各大音樂榜單頂端。
但我從沒在同學群裏提過一字半句,也再沒勇氣去打聽過她的消息。
在她眼裏,我可能早就死在了十年前那個落雪的下午。
可如今呢?
【支付寶到賬73205.61元。】
帶著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明晃晃亮在屏幕中央。
那是她在一個月薪可能隻有幾千塊的地方,把全部身家,
全砸給了一個當年狠狠傷害過她的男人。
我坐在幾千萬的聲學錄音棚裏,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顫。
良久,我點開退款框,又在聊天界麵敲下一行字:
“錢退你了,我自己能處理。謝謝。”
字打得很硬,硬得像十年前我吼她的那句“滾遠點”。
那頭很快彈出了消息:
“陸行舟,你別死要麵子。”
“兩百萬違約金要是不趕快賠上,是要負法律責任坐牢的,你懂不懂?”
我回答道:“我真能搞定,沒死要麵子。”
“那你大半夜在群裏求救幹什麼?”
一句話把我問住了。
總不能告訴她,我隻是在玩一場居高臨下的社會實驗吧?
“......就想看看有沒有熟人能周轉一下。”
黎夏回答到:
“那我借你,你裝什麼清高?”
我深吸了一口氣:“你自己那點錢留在手上防身。”
“你嫌少?”
看著屏幕上這三個字,我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十年過去了,這姑娘性子裏的那股軸勁,居然半點沒變。
“不是嫌少,是不至於。”
她發過來一段長語音,轉成文字滿屏都是:
“我知道這七萬塊放在違約金裏根本不夠看。”
“但你現在肯開口求人,說明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你先把這七萬拿去湊湊,能緩一天是一天。”
“等你緩過來了再還我,我不催你。”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
“別胡思亂想,全當是老同學救急。”
老同學。
好一個老同學。
十年前被我踐踏了尊嚴的前女友,在深夜兩點半,
要把僅有的七萬塊底牌掏空給我這個“即將坐牢的落魄戶”。
我切回同學群看了眼。
聊天記錄早已刷了過去。
有人在聊近期的股市,有人在曬自家孩子的補習班成績。
我那“廢了手、背債兩百萬”的慘狀,早已無人在意。
我又切換回與黎夏的對話框。
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許久,刪刪改改。
最終打出了一行字:
“黎夏,你就不怕我還不上,直接拿著錢跑路了?”
她回得極快,隻有寥寥幾個字:
“還不上就算了唄。隻要手還在,命還在,就比什麼都強。”
3
次日臨近中午,我聽著負責人彙報下半年亞洲巡演的場次排期。
幻燈片切得眼花繚亂,助理阿本在一旁不時低聲補充著預算細節。
而我的思緒,
全被昨晚那句“還不上就算了唄”死死捆住,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陸哥?陸哥?”
阿本拿手肘輕輕碰了我一下。
我驟然回神:“怎麼?”
“這些排期還用不用再加一點”
“不用,這樣就挺好”
會議散場後,阿本跟著我進了私人休息室。
“陸哥,您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阿本,替我去查個人。”
阿本愣了半秒:“查誰?”
“黎夏。人在臨安,看看她現在靠什麼生活。”
阿本沒敢多嘴,帶上門出去了。
下午四點,一份薄薄的資料被阿本放在了調音台上。
黎夏,三十歲,臨安市老城區一家二手琴行的老板,未婚。
琴行開在一條即將拆遷的破敗巷子裏。
沒有暖氣,連空調都是壞的。
店裏賣不出什麼像樣的好琴,
日常開銷全靠給周邊的學生修廉價木吉他糊口。
阿本托人去看的時候,她正戴著防塵口罩,
在飛舞的木屑裏打磨變形的指板。
我盯著這些字眼,將那張紙反扣在了桌麵上。
修一把劣質木吉他能掙多少手工費?
三十?五十?
那七萬塊錢。
是她在沒有暖氣的屋子裏,
吸著粉塵、忍著凍瘡,一把琴一把琴修出來的。
然後她眼都不眨地,把這筆拚了命攢下來的家底,扔給了我。
我拿起手機,點開她的微信對話框。
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刺痛的畫麵:
臨安陰冷的冬日早晨,她裹著褪色的舊衣服,坐在冰冷的店麵裏。
修好一把琴,拍拍身上的灰,就著白開水咽下一份十幾塊錢的盒飯。
這就是她的日子。
粗糙、艱辛、沒有光亮。
而她把唯一的一點餘溫,全都留給了一個拋棄過她的混蛋。
我指尖發顫,敲過去一行字:
“違約金的事情不用操心,我已經找到資方兜底了。”
十分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真找到人幫忙了?”
“真的。”
“那就好。”
片刻後,屏幕上蹦出來一個像素模糊的舊表情包。
一個握緊拳頭的小火柴人,頭頂飄著兩個字:“挺住”。
我盯著那個笨拙的火柴人看了許久。
然後按下了鎖屏鍵。
阿本推開門走進來,手裏拿著一遝確認書:
“陸哥,晚上跟資方那邊的晚宴......”
“阿本。”
“怎麼了陸哥?”
“我要去趟臨安。”
阿本翻文件的手猛地僵住:“什麼時間去?”
“現在。去地下車庫把那輛備用的黑色越野開出來,鑰匙給我。”
“可是......這場頂級巡演籌備了整整半年,今晚的資方飯局極其關鍵啊。”
“推了。”
阿本看著我毫無波瀾的臉,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下去,轉身去拿車鑰匙。
門合上的前一秒,我聽見他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給您當了這麼多年助理,連天塌下來都沒見您改過通告,這位臨安的黎老板到底是什麼人物。”
我假裝沒聽到。
但喉結還是微微滾了一下。
是什麼人物?
是我這輩子唯一想拿命去償還的債主。
4
傍晚五點,我駕駛著車庫裏最不起眼的那輛車上了高速。
一輛純黑色的越野,平時給安保團隊打雜用的。
沒開那幾輛紮眼的超跑,也沒帶任何隨行人員。
阿本拿鑰匙給我時還在勸:
“要不要找個保鏢跟著?”
我擺了擺手。
獨自上路,四個小時的車程,剛好能讓我在腦子裏排練一下開場白。
可直到四個小時後,
車子熄火停在那條老街巷口,我腦子裏依舊是一團亂麻。
這條街破敗不堪,滿地都是汙水和坑窪。
我降下車窗,低頭給自己點了支煙。
抽煙的空檔,我從副駕駛拿出一卷醫用紗布,
單手一圈圈纏在手上,最後係了個刺眼的死結。
這趟行程我連條微信都沒敢發。
因為我根本拿不準該頂著什麼頭銜露麵。
甩過她的前任?太不要臉。
落難的朋友?太做作。
差點騙走她全部家當的詐騙犯?那更滑稽。
我就這麼在車廂裏幹坐著,直到煙灰燙了手。
視線穿過前擋風玻璃,我終於看到了街鋪裏的那個人。
她正站在昏暗的櫃台前,
手裏拿著一把掉漆的廉價木吉他,正跟一個大媽模樣的人在交涉著。
長發不見了。
大學時她在舞台上甩動著大波浪,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現在卻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
她瘦得厲害。
原本盈握的腰身現在套在寬大的舊毛衣裏,顯得格外空蕩。
唯獨那股倔勁沒變。
隔著幾步遠,我聽見那大媽尖著嗓子嚷嚷:
“換根弦收我五十?你這破店怎麼不去搶啊!”
黎夏耐著性子解釋:
“阿姨,這是原聲鋼絲弦,手工費我隻收了您十塊。”
大媽不依不饒,甩下三十塊錢奪過琴就走。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三張皺巴巴的紙幣,沉默著沒吭聲。
我推開車門,踩著滿地泥濘走了過去。
琴行那扇破舊的玻璃門被我推開。
聽到動靜,她拿著抹布轉過身,隨即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我邁過地上那一堆雜亂的紙箱,走到她麵前。
“好久不見。”
她死死盯著我。
確切地說,是盯著我那隻纏滿紗布的手。
大概過了漫長的十幾秒。
她才慢慢放下手裏的抹布,視線重新移回我的臉上。
再開口時,連嗓音都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淡。
“你怎麼找來的?”
平靜得就像在問一個走錯門的陌生人。
“剛好順路。”
“這條快拆遷的破街,順的哪門子路?”
我喉結滾了滾,連個像樣的借口都扯不出來。
她打量著我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聲。
“兩百萬的違約金湊齊了?”
“還是說資方跑路了,又回來找我要那七萬塊錢?”
這夾槍帶棒的調調。
這麼多年了,紮人的功夫真是一點沒退步。
我壓著嗓子說:“真解決了。”
“那你大老遠跑這兒幹嘛?”
“來看看你。”
她眉頭嘲弄地挑起:
“看我?你一個背著幾百萬外債、手都殘了的人,跑這兒來發什麼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