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了兩千年陰曹地府,我實在是不想幹了。
生死簿往桌上一摔,跟天庭打了聲招呼,
讓新來的判官季言舟頂著,自己轉世投了人間。
投到個小城市,開了家燒烤店,日子過得滿嘴油花。
直到昨天,黑白無常突然出現在我出租屋裏,跪著求我回去。
我回了地府,推開閻羅殿的門,我那把椅子上坐著個女人。
她穿著我的官袍,用著我的令牌。
季言舟站在旁邊,看見我,站起來介紹。
"她是孟婉,能力很強,這幾年陰司的事她在管。"
孟婉對我笑了笑:
"姐姐別誤會,我隻是幫沈大人分擔些事務。"
"您走了這些年,積壓的案卷實在太多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然後季言舟召集了十殿所有主事,當著所有人念了一份呈報天庭的折子:
"閻王殿需要真正在崗的執掌者。"
"孟婉三年審案九萬件,零差錯,臣請旨將閻王印授予孟婉。"
孟婉低著頭,聲音柔得像在安慰人:
"姐姐在人間過得開心就好,地府需要能扛事的人。"
我坐在末席看她表演。
閻王印那東西是從我魂魄裏長出來的。
你拿什麼授?
......
“蘇大人,既然您已經在人間開了三年燒烤店,就該懂得什麼叫適時放權的道理。”
說話的是第一殿的秦風主事。
他摸著下巴上的長須,語氣裏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規勸。
“季判官剛才念的折子,我們十殿主事都已經聯名畫押了。”
“時代不同了,地府也需要講究辦案效率。”
“孟大人這三年裏的業績,大家有目共睹。”
“您要是實在舍不得地府,我們也可以在奈何橋邊給您留個清閑的職位。”
閻羅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十殿的主事們分列兩側。
沒有一個人敢看我的眼睛,但他們站立的姿態,卻全都無意識地偏向了主位上的那個女人。
孟婉。
她此刻正端坐在那把由萬年陰沉木雕刻而成的閻王椅上。
那是我的椅子。
她身上穿著暗金絲線繡成的九幽法袍。
那是我的衣服。
孟婉見我沒說話,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台階邊緣,微微俯下身看著坐在末席的我。
“蘇姐姐,您別聽秦主事說話這麼直。”
“其實大家心裏都很感激您過去兩千年的付出的。”
“隻是您走後,地府的積壓案件實在太多了,生死簿的數據也需要重新做模型。”
“我每天不眠不休地審案,也隻是想保住地府的運轉罷了。”
她說著,還抬起袖口,動作極小地擦了擦眼角。
那副柔弱又委屈的模樣,仿佛我是一個跑回來搶奪家產的惡毒原配。
站在她身旁的季言舟立刻皺起了眉頭。
他伸手扶住了孟婉的胳膊,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責備。
“蘇杳,婉兒她為了地府,連自己的本命靈氣都透支了。”
“你不幫忙就算了,一回來就擺出這副冷臉給誰看?”
我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
“我擺冷臉了?”
我把糖扔進嘴裏,濃烈的薄荷味瞬間在口腔裏散開,勉強壓下了一點這大殿裏的酸腐味。
“你們念你們的折子,我聽著呢。”
“繼續。”
季言舟被我的態度噎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被當眾宣讀了罷免折子後,還能這麼平靜。
在他的預想裏,我應該像個潑婦一樣大吵大鬧,或者用過去的恩情來道德綁架他。
但他顯然忘了,我是管了這裏兩千年的閻王。
什麼樣的魑魅魍魎我沒見過。
“蘇杳,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季言舟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那種冷靜理智的判官做派。
“但地府現在是在高速運轉的關鍵時期。”
“我們不能容忍任何沒有實際產出的人,占據著最核心的資源。”
他轉過身,從寬大的袖口裏拿出了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法卷。
“這是地府最新的資源重組方案。”
“既然你已經不再插手具體事務,那麼你名下的一些特權,就需要移交給孟婉。”
“為了方便她更好地管理陰司。”
我咬碎了嘴裏的薄荷糖。
“比如?”
季言舟把法卷遞給旁邊的一個鬼差,示意他拿給我看。
“比如,你腰間的那塊九幽通行令。”
“孟婉現在負責十殿的全麵巡查,沒有那塊令牌,她很多禁地進不去,非常影響工作效率。”
“還有你名下的十八層地獄直接調閱權。”
“你既然已經在人間養老了,這些權限留著也是浪費。”
那名鬼差戰戰兢兢地捧著法卷,走到我麵前。
我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
目光越過鬼差,落在了季言舟那張寫滿“公事公辦”的臉上。
恍惚間,我想起了五百年前。
那時候他隻是個被仇家打得魂飛魄散,隻剩下一縷殘魂的孤鬼。
他跪在閻羅殿外的青石板上,足足磕了半個月的頭。
額頭上的魂血把青石板都染黑了。
“蘇大人,求您給我一個機會。”
“隻要能讓我留在地府,言舟願生生世世為您牽馬墜蹬,萬死不辭。”
那時候我剛好覺得一個人批閱公文太無聊。
就隨手丟給了他一塊我用忘川河底的邊角料捏出來的令牌。
讓他去幫我跑跑腿。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牽馬墜蹬的殘魂,現在竟然長出了反骨。
不僅要革我的職,還要收回我當年賞他的東西。
“你在發什麼呆?”
季言舟見我不動,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杳,不要讓大家難做。”
“把令牌交出來,你依然是地府的名譽鬼仙,每月還能領一份香火供奉。”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體麵。”
孟婉也跟著幫腔。
“是啊蘇姐姐,這令牌在我手裏,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您拿著它在人間烤羊肉串,也不方便不是嗎?”
大殿裏的十殿主事立刻發出了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就是,堂堂九幽令牌,沾一身孜然味算什麼事?”
“蘇大人還是趕緊交出來吧,別耽誤了孟大人辦差。”
我看著他們這副急不可耐的嘴臉。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想要令牌?”
我伸手解下腰間那塊通體烏黑,散發著幽幽寒氣的牌子。
“啪”地一聲。
我直接把令牌扔在了麵前的青磚地上。
令牌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那個鬼差的腳邊。
大殿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令牌,眼神裏閃過一絲貪婪。
季言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算你識相。”
他揮了揮手,示意鬼差把令牌撿起來呈給孟婉。
“既然權限已經交接完畢,那今天的例會就到這裏。”
季言舟轉過頭,不再看我。
“蘇杳,你可以退下了。”
“以後沒有傳召,不要隨便進閻羅殿,免得打擾孟婉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