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沈河清遺傳病發作那年。
我爸媽輾轉多方,終於請到了這個領域最權威的專家。
醫生翻完病例,沉默許久,緩緩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以目前的醫學水平,沒有太好的辦法。”
說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如果我師姐當年沒有失去研究所的工作,或許這類病早就有了藥物治療。”
“可惜啊,沒了她,也就沒了藥方,研究也就被擱置了。”
他抬起頭,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你們兒子的名字,和我師姐倒是挺像。”
“她叫沈河溪,你們認識嗎?”
醫生隻顧著惋惜,卻沒注意到,我爸媽的臉色瞬間慘白。
因為他口中的沈河溪,就是我。
十年前,就是他們報警,說我偷了家裏五百塊。
那天起,我留了案底,政審失敗,也失去了改變人生的機會。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終於明白,為了拿回那五百塊錢,他們究竟付出了什麼。
1
師弟把這件事複述給我的時候,語氣裏充滿了快意:
“你是沒見到他倆離開時的那個表情,黑得跟鍋底一樣。”
我剛給病人換上輸液的藥,舉著手機,笑了笑沒說話。
師弟沉默了一會,試探著開口:
“沈師姐,所以他們當初為什麼要報警抓你,毀了你的政審啊?”
我換了隻手,輕聲說:
“因為一個樂高玩具。”
話說出口時,連我自己都驚訝我平靜。
原來有些刺在心口滾動成千上萬遍,真的就磨平了。
十年前,我剛拿到去研究所工作的名額,還沒來得及高興。
行政就推過來一張繳費明細。
“國立研究所涉及的身份手續比較多,需要抓緊時間給你辦理。”
“你零零散散的費用,加起來一共五百八十塊。”
“那邊催得很緊,明天中午就截止了,逾期名額會作廢。”
“這可是國立研究所,你一定要重視起來。”
後麵的內容我已經聽不清了,隻記得繳費單的邊緣被我捏得微微發皺。
隻是幾百塊,對我來說卻是個天文數字。
爸媽是按天給我生活費的,數額也隻勉強夠一天的飯錢。
美其名曰“怕我亂花”。
走出行政大門,翻遍了自己的口袋。
最後隻摸出來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我把它們一張張攤在掌心,數了兩邊,隻有八十七塊。
還是我省吃儉用了半年,才存下的。
回到家時,媽媽正溫柔地跟八歲的弟弟說話:
“等明天我們就把你相中的那套樂高買回來。”
爸爸坐在沙發上立刻掏錢,爽快地將幾張現金拍在桌上。
正好五百塊。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家裏的陌生人。
許久,媽媽才抬頭看見我。
她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滿:
“你杵在那裏幹什麼?既然回來了還不趕緊去做飯。”
我沒動,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開口:
“國立研究所給了我一個工作名額,但要交入職前我還差五百塊的手續費......”
我的話還沒說完,媽媽臉色就變了。
“什麼意思,又要錢?家裏哪兒那麼多錢給你揮霍?”
“你都畢業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五百塊,又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我第一次頂了回去。
“家裏不是有錢嗎?”
“你們有錢給弟弟買樂高玩具,到我這關乎前途的錢,你說沒有?”
“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國立研究所的名額,交不上材料,名額就作廢了。”
客廳瞬間安靜,隻剩下爸媽粗重的呼吸聲。
爸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玻璃在劇烈的碰撞裏發出“叮鈴”聲。
“那能一樣嗎?你一個女孩子,憑什麼能跟你弟弟比?”
“供你吃供你穿,讀了這麼多年書,不知道感恩,就學會頂嘴和要錢了是吧?”
我的手慢慢攥緊,剛想開口:
爸爸冷笑一聲,將我打斷:
“什麼破工作還要交錢?你肯定是讓人騙了。”
“這五百塊我們不會給,你想被騙,就自己想辦法。”
接著,媽媽生拉硬拽給我丟進了廚房:
“別站在這裏礙眼,趕緊做飯,你弟弟都餓了。”
這個家就是這樣。
我一個人包攬家務,爸媽卻永遠覺得我欠他們的。
我發燒到三十八度多,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卻隻說了一句:
“別裝嬌氣,河清還等著你送他去學校呢。”
我燒得眼前發黑,還是背著弟弟出了門。
他們總說我是姐姐,就應該為弟弟付出。
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願如何。
我看著被媽媽從外麵鎖死的廚房門,心裏一陣抽痛。
那天晚上,我做完了一大家子的飯。
從廚房出來時,那五百塊錢還放在客廳的桌上。
我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為了那個研究方向熬過的無數個夜晚。
如果我拿不到這個名額,研究就會中斷。
想到這裏,我閉上眼,咬住牙,伸出了手,將那五百塊錢揣進了兜裏。
想著等明天出去打工,就立刻還給他們。
手馬上就要握上門把時,媽媽突然攔著了我。
“桌上的五百塊,是你拿走的?”
“我故意沒把錢收起來,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拿走。”
“果然,沒根的東西,就是爛得無可救藥。”
她不是在審問,她是直接在陳述我的罪。
爸爸聽見動靜走了出來,兩個人一起把我按在原地翻我的衣服。
我沒有掙紮,隻是低著頭站在那裏。
很快,那五百塊從我衣服夾層裏被找了出來。
媽媽死死攥著錢,盯了我很久。
突然,她冷笑了一聲。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比任何一次發怒都更讓人窒息。
“河清他爸,報警。”
2
我愣在原地,渾身上下被恐懼感淹沒。
一瞬間,我啞著嗓子開口,連牙齒都在打顫。
“媽,別報警,求你了。”
“進研究所需要政審。”
“如果報警,我就徹底沒機會了。”
媽媽把那五百塊錢攥在手裏,像攥住了一個已經坐實的罪證。
她睥睨著我,聲音譏諷:
“現在知道怕了?偷錢的時候怎麼不好好想想呢?”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爸爸掛斷報警電話,冷哼一聲。
“我們家出了你這麼個手腳不幹淨的,真是恥辱。”
“今天我非讓警察好好治治你亂花錢的毛病不可。”
我眼眶一下紅了,趕忙說:
“我沒有亂花錢,是真的需要五百塊錢。”
“如果我沒進去研究所,給弟弟治病的項目就要停了。”
幾年前做實驗時,我發現了沈河清患有罕見的致命遺傳病,病發隻是時間問題。
為了不讓家裏人擔心,我沒有聲張。
但從那以後我埋頭研究,好不容易找到了治療的可能。
而現在,最後一點希望都要被他們掐滅。
我的語速很快,甚至有些結巴,生怕解釋得慢了他們不信我。
可下一秒,一記耳光狠狠落在我臉上。
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裏瞬間充滿了血腥味。
媽媽收回手,冷著臉看我。
“我管你什麼理由?”
“你弟弟健健康康的,哪有什麼病?為了偷錢居然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你就是見不得我們給你弟弟買樂高!”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捂著臉,怔怔看著她。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幾個警察趕了過來。
爸爸立刻迎了出去,臉上堆滿了笑容:
“警察同誌,麻煩你們了,我家裏有人偷錢。”
“錢已經找到了,人也當場抓到了。”
警察走進來,不停環顧現場。
聽說涉及偷竊,臉色都很嚴肅。
其中一人拿出記錄本。
“偷了多少錢?是現金嗎?”
“是現金,五百。”
警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問:
“是誰偷的,不是說控製住了嗎?”
媽媽眯了眯眼睛,隨即臉上浮起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得意。
她轉過身,抬手指向我。
“就是她。”
“我女兒就是那個小偷。”
“警察同誌,你們快把她抓起來。”
空氣一下安靜了。
警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我。
數道探究的目光刺向我,像是要把我的皮膚灼燒出一個個洞。
我吸了吸鼻子,卻沒掉眼淚。
事情發展到現在,就連哭泣也是無用的。
為首的警察走了過來,公事公辦地問:
“就是你?你為什麼要偷錢?”
我低著頭,嗓子裏像堵著團浸滿水的棉花:
“我爭取到國立研究所的名額,就差五百塊手續費”
“他們不肯給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拿了桌子上的錢。”
話音落下,在場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3
幾名警察麵麵相覷,神色都有些複雜。
其中一人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我爸媽:
“這樣吧,一般盜竊案件,隻要接到報警,我們都會按流程處理。”
他語氣放緩了些。
“不過錢已經找到了,金額也不大,而且她拿錢的原因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們願意撤案,我們批評教育一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沒必要真的給孩子留下案底,她還年輕,前途無量,別毀了孩子。”
他語氣誠懇,也的確是為我們家著想。
但我媽聽完,臉一下沉了。
“你們什麼意思?要包庇犯人?”
警察愣了一下,擺了擺手:
“當然不是,畢竟是您女兒,我就想著......”
媽媽聲音猛地拔高,不由分說地把她打斷:
“就因為她是我女兒,所以偷了錢你們讓我撤案?”
“她偷東西可是事實!你們就這麼當警察的?”
爸爸也在旁邊冷著臉。
“我們不會撤案,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我告訴你們,要是你們不按規矩辦,我就投訴你們!”
警察沉默了。
最終,隻能重新拿出記錄本。
“既然你們堅持,那我們隻能按照流程處理。”
說完,開始收集現場證據。
我站也站不穩,跪在地上伸手想抓住我媽的衣角。
我想求求她,我隻是想救弟弟的病。
可她看也不看我一眼,扭頭就回房間裏哄弟弟去了。
很快,聽到情況的外婆也趕來了,她急得連鞋都沒穿好。
一進門,她就抓住媽媽的手。
“你們這是幹什麼啊?河溪這麼好的孩子,怎麼能報警呢?”
媽媽甩開她的手。
“媽,你別管,這不是小事,她可是偷錢了。”
外婆卻沒有退,她轉身看向我,眼睛一下紅了。
“河溪這孩子有多不容易,你們不是不知道。”
“你們就為了五百塊,非要毀了她?”
“要是真缺這五百,我替她補上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
因為太過著急,布沾上了她的汗水,粘在了一起。
“別給孩子留下案底,她這一輩子不能毀在這件事上啊!”
媽媽冷著臉,嗤笑了一聲:
“這不是五百塊的事,她偷錢,還咒她弟弟,她說河清有病!”
媽媽情緒激動起來,聲音也變得尖銳。
“她從小就嫉妒弟弟,什麼都要跟河清爭。”
“我非得讓她長個記性不可。”
接著,媽媽將外婆推出家門,關在了外麵。
“警察同誌,繼續按流程辦。”
我長了長嘴,巨大的情緒衝擊之下,隻能發出幾聲氣音。
“媽,求你了......我真的隻是想救弟弟。”
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是研究所負責人打來的。
接通後,那邊長歎了一口氣:
“是沈河溪家長嗎?情況我都聽說了。”
“按規定,研究所一般不會錄用有犯罪記錄的人,現在應該撤銷名額。”
“但是河溪的研究成果我們都看過,她這個項目非常重要。”
“如果隻是這次的事情,隻要你們撤案,我們可以當作沒有發生。”
我猛地抬起頭,心裏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我媽一把奪過電話,毫不客氣地說:
“我們就是要追究到底,誰攔著我們,誰就是包庇罪犯。”
“她偷東西這個毛病,我們非得給她糾正過來不可!”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警察們的低聲交談。
爸爸看著我,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裏沒有半點心疼,隻有冷漠。
“你說你怎麼這麼沒用,一個破工作而已,把家裏的臉都丟光了?”
媽媽把手機扔到桌上,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你不是很有本事嗎?”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我看這次,誰還救得了你。”
4
最終,這件事還是立了案,我被拘留了七天。
這七天,像把我的人生硬生生截成了兩半。
在此之前,我隻想著研究所的名額,想著藥物研發。
進去之後,我隻是坐在那裏,一點一點把事情反複咀嚼。
我不停地流淚,不敢相信我的人生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毀了。
我埋怨他們,也怨自己。
為什麼明明看清了他們的偏心,卻還是一次次期待他們能有一次站在我這邊。
可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七天後,我從裏麵出來。
剛走出門,手機就響了,是我的老師。
我接起來,她惋惜地歎了口氣:
“你平安出來了就好,研究所那邊的事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我也是真沒想到,會是你父母把你推到這一步......”
我站在路邊,耳鳴聲讓我聽不進去接下來的話。
進去之前還是夏末,現在卻已經有了一絲寒意。
我卻沒有什麼感覺。
其實這個結果,我早就猜到了。
隻是聽見的時候,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刺穿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那邊的電話都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回了家。
家裏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
我並沒有在意,隻是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裝進箱子。
沒再回頭看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收回思緒時,是一個患者叫我拔針。
身後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將我一把扯住。
我回過神來,是爸媽。
十年不見,他們蒼老了很多,鬢角多了很多白發。
他們為了沈河清的病四處奔走,臉上是洗不去的風塵仆仆。
我爸瞪著我,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強硬。
“你不是有本事了嗎?你弟弟的病你肯定知道怎麼治。”
“你趕緊想辦法。”
我媽也跟著開口。
“你弟弟現在已經這樣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很久沒有說話。
他們見我沒有回應,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我媽怒罵道:
“讓你救你弟弟,你還擺什麼臉色?”
我無聲地笑了笑,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已經有些發舊的紙放在桌上。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爸爸皺著眉拿起來看了一眼。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跟救你弟弟有什麼關係?”
說著,將紙撕碎,丟進一邊的水池了。
我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這是能救沈河清的藥方。”
他僵在了原地,我沒有管他,繼續說:
“當年研究所就是委托我研發這款藥。”
我眼睛掃過他們,這一幕我夢了十年,現在心裏卻絲毫沒有任何快意。
“隻有進了國立研究所,我才能救沈河清。”
我抬起眼,看著他們逐漸慘白的臉色。
“也就是說,你們親手毀了你們寶貝兒子活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