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延齡將幾本舊冊攤開,柳清梧盯著紙上的字跡,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這些策稿,都是你親筆所書?”她抬眼看我,聲音發緊。
我沒有回答,隻平靜地看著她。
她忽然冷笑:“幾樁買賣早已做成,你如今才拿出手稿,誰知道是不是事後追寫,存心毀我?”
顧延齡道:“每份策稿都有舊印與商號往來批注,日期可以核驗。”
“一個訟師的話,能叫旁人信幾分?”柳清梧打斷他,“商號裏的人隻認我做成的生意,不會信一個被妻子養著的畫師。”
她說得篤定,仿佛隻要還站在掌櫃的位置,桌上的憑據便全是廢紙。
我仍看著她,想起她剛入商號時,遇到難題總會先來問我。
那時她還帶著幾分青澀,聽完我的話,便伏案將每個字認真記下。
如今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人了,功勞要握在手裏,錯處也能推給旁人。
柳清梧走到我麵前,放低聲音:“硯舟,今日鬧到這一步,我不怪你一時氣憤。”
“等三日後的公推定下來,我便告假陪你回舊宅住些日子,好不好?”
她伸手來拉我,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語氣又軟了幾分:“裴延不過是替我分憂,能幫我經營商路,卻不懂你的清雅心境。”
“我最傾心的,始終是你。”
嶽丈趕忙接話:“硯舟,她肯這樣說,便是給你台階了,有台階便趕緊下。”
嶽母也在一旁勸道:“一家人關起門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看著柳清梧,心裏最後一點夫妻情分也冷了下去。
“柳清梧這樣的女子,不配與我為夫妻,也不配掌沈家的商號。”
她眼裏的溫柔徹底褪盡,冷聲道:“你會後悔的。”
她轉向裴延:“商號隻看利,不看這些陳年舊稿,等三日後定了名分,他自然會懂事。”
裴延低頭應了一聲,不敢與我對視。
柳清梧隨即吩咐道:“把沈公子和顧訟師留下的人分開看管,書信一律不許傳出去。”
顧延齡霍然起身:“柳掌櫃,你這是要拘人?”
“我隻是請二位暫住幾日,好生供養。”柳清梧語氣冷淡,“他若一輩子不懂事,我也養得起。”
門外立刻湧進幾名護院,將顧延齡帶來的隨從按住。
阿祿想上前幫忙,卻被人推到牆邊。
顧延齡抬臂攔住阿祿,隨身的名帖與書信也被護院奪走。
柳清梧沒有再看廳裏的混亂,拾階上樓時回頭喚道:“心肝,隨我來。”
裴延跟了上去,經過我身邊時,終於卸下了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他壓低聲音笑道:“今晚我倒要好好賞一賞柳掌櫃穿那襲寢衣的模樣。”
“至於你這個戴綠頭巾的,就在門外聽聲吧。”
顧延齡雙眼通紅,雙拳緊握,指節被他攥得發白。
我卻笑了笑,朝樓梯上的柳清梧問道:“你說三日後,我會懂事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
這三日裏,院門始終鎖著。
飯菜按時送來,筆墨和書信卻一概不許留下。
三日後的清晨,嶽丈嶽母派人守在議事堂外等信,自己則站在院門外譏諷我。
嶽丈隔著門笑道:“靠妻子養活,還非要鬧得滿城皆知,硯舟這脾氣倒是半點沒改。”
嶽母接道:“清梧肯供著他,已經夠念夫妻情分了。”
不多時,守在議事堂外的家人匆匆趕來,臉色蒼白。
嶽丈收起笑意,問道:“議事堂散議了?”
那人搖頭:“還沒有,幾位老掌櫃仍在裏麵議事,隻讓人傳話,說柳掌櫃的席位暫時空了出來。”
嶽丈與嶽母對視一眼,誰也沒再接話。
嶽母忽然變了臉色,攥住那人的袖子:“情形不對,她好像被褫奪了公推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