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三年。
妻子嫌我隻會畫畫,靠她養著,是個不成器的廢物。
成婚紀念日,她遣車夫送來禮物——是件蘇繡寢衣。
衣中夾著她寫的親筆手書,隻有五個字:
【今夜穿與你看】
車夫去而複返,支支吾吾說禮物送錯了人。
我遣快馬一查,手腳冰涼。
三年來,她每送我一條玉帶,都在同日為那男子訂下一襲寢衣。
她在外地另置別院,臥室懸著並肩畫像,畫中男子不是我。
淨房廢簍裏,棄著一張診出喜脈的方子。
我要和離,她當著我的麵撕了和離書,命人將我幽禁三日,笑我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日後議事堂上,她被當眾褫奪資格、革去大掌櫃之職。
那六樁讓她平步青雲的大買賣,皆是衝著我的麵子。
她不信,逼我隨她去向老太爺分辯。
舊宅院中,那男子滿身是血跪在地上,老太爺端坐圈椅,老管家躬身近前,恭恭敬敬喚我一聲——少爺。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哭著拽住我的衣角求我別和離。
她忽然捂住小腹,眼裏又燃起一絲指望,她以為這塊肉能拴住我。
我看穿了她的心思,俯身在她耳邊道:
“沈家的子嗣,不能流著外人的血。”
......
“姑爺,夫人托我送來的禮,請您親手拆開。”
阿祿把錦匣遞到我麵前時,我正替柳清梧收拾舊年的書信。
她常年奔走在外地商路上,我不願拿瑣事擾她,連想念也隻寫進信裏。
可她從不忘記日子,每逢紀念日,都會托人送來禮物。
我掀開匣蓋,裏麵是一襲蘇繡寢衣。
衣襟繡著清梧,衣料間還夾著一張折好的手書。
我一眼認出她的字,展開時,指尖都不由放輕了。
紙上隻有一句:
【今夜穿與你看。】
那一瞬,我心口發熱,連日來的思念仿佛都有了回應。
我正要吩咐人備茶,門外忽然傳來車輪聲。
阿祿折返回來,臉色比方才難看許多。
“姑爺,方才那匣子送錯了。”他低著頭說,“那是夫人備給貴客的禮,真正給您的還在馬車上。”
我的手停在那張手書上,半晌沒有動。
我將寢衣疊好,把手書重新夾回衣料間,又把衣襟上的針腳和她落筆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這麼要緊的禮,還是由我替她送去吧。”
阿祿張了張口,終究沒敢勸我。
我抱著錦匣登車,車輪碾過長街,直奔柳清梧設宴的酒樓。
“她何時有了這樣要緊的貴客?”我問。
阿祿忙道:“夫人送禮素來親力親為,兩份禮都出自同一家繡坊,包裝又相近,所以才送錯了。”
他遲疑片刻,又補了一句:“每回給姑爺送禮,夫人都會順帶捎走給那位貴客的那份。”
我看著懷裏的錦匣,方才那點熱意一點點涼了下去。
阿祿從車廂另一側取出一隻紅繩係著的匣子,雙手遞給我。
“這才是夫人給您的禮。”
我解開紅繩,匣中是一條玉帶。
玉色溫潤,雕工精細,卻與我往年收到的那些沒有半分不同。
我記得她第一次送我玉帶時,笑著說過:“我要用它係你一輩子。”
如今玉帶年年如舊,那句話卻像隔著一層冷霜,再也暖不了人。
我合上匣子,向阿祿借來紙筆。
我在信中問繡莊,我為玉帶落訂的那日,柳清梧是否另訂過衣物,又是否留過親筆題字。
我把信交給隨車仆從,命他騎快馬先去查問。
仆從領命離去,馬蹄聲漸遠,馬車也駛到了酒樓前。
今日正是柳清梧的慶功酒宴,堂中賓客滿座,絲竹聲隔著門窗傳出來。
我戴上鬥笠,垂下麵紗,抱著那隻錯送的錦匣從側門進去。
柳清梧身著華服,正站在堂前,身旁是裴延。
兩年前,她親自將這個寒門後進帶進商號。
不過三個月,裴延便被她破格拔為掌事。
此刻,他與她並肩站著,熟稔得仿佛本該如此。
席間有人舉杯道賀,柳清梧含笑抬眼,恰好看見了我。
她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
我走到她麵前,將錦匣遞過去。
“你怎麼來了?”她壓低聲音問。
“這麼要緊的禮,總該親手送到。”
她盯了我片刻,終究沒有追問,當眾掀開匣蓋,取出了那襲蘇繡寢衣。
我看著她指尖撫過衣襟上的清梧,心裏最後一點僥幸也隨之碎了。
她轉身,將寢衣遞到裴延麵前。
“裴掌事,這是我特意備給你的賀禮。”
裴延低頭接過,笑道:“多謝夫人厚愛。”
我站在人群之外,聽著四周的道賀聲,隻覺得每一句都刺耳。
她送禮素來親力親為,連錯送的那一份,也親手交給了真正要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