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村有一條月老紅線。
女子成親前,必須由真心愛她的人親手係上。
若紅線被別人搶走,她便會斷掉所有情緣,從此封心鎖愛。
十八歲那年,我就把紅線留給了未婚夫。
可今年月老祭前,隻因剛被找回的妹妹哭著求他們:
“我這一輩子,隻想被人認真選擇一次。”
於是我的未婚夫、哥哥、竹馬和閨蜜,竟都來勸我讓出紅線。
“她隻有今年一次機會,別任性,讓讓她。”
“不過少一次儀式,封建迷信罷了。”
“你們已經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他還能不要你不成?”
我不願意。
因為我知道,紅線一旦讓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可他們卻背著我,把我的名字從月老冊上劃掉。
而那根我等了十年的紅線,最後也被係到了她手上。
月老樹下,我看著自己的紅線一點點褪色。
他們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哭著追問。
可紅線斷開的那一刻,我隻是輕輕鬆開了手。
後來他們瘋了一樣想重新係回去。
可他們忘了,有些緣分斷掉以後,不是打個結就能恢複。
......
月老祭當天,我正在婚房裏熨嫁衣。
手機震了八次,都是哥哥宋大川催我回家。
我和陳啟明訂婚十年,後天終於辦酒。
那身嫁衣我斷斷續續繡了三年,領口還留著奶奶教我打的平安結。
啟明以前總說,等賺夠錢,就風風光光把我娶回家。
他剛去城裏做學徒那年,我陪他住過漏雨的出租屋。
他父親住院時,我賣了攢下的嫁妝,給他湊齊手術費。
後來每回他家裏缺人手,我都去鋪子幫忙。
我手上常年有機油味,奶奶笑我嫁衣比修車布還難洗。
啟明心疼地給我買過護手霜,說以後再不讓我受累。
後來他的修車鋪開起來了,婚期卻一年推過一年。
我沒催過,因為我以為他和我一樣,都在等這個日子。
我趕到老宅時,妹妹宋小滿正坐在正中間哭。
她和我同一天出生,六歲走丟,今年春天才被找回來。
村裏姑娘二十八歲是係線的最後一年,我們兩個誰也沒有下一次。
小滿沒能在十八歲留線,如今回村補祭,得借一根養滿十年的舊線。
可誰的十年也不是白來的,想借,總得先問人肯不肯。
她偏偏盯上我的,因為哥哥說,我一定會讓。
可哥哥見我進門,第一句話就是:“阿滿,你把那根紅線給小滿用吧。”
我愣了半天:“我們不是同歲嗎?我憑什麼就能再等?”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你有啟明啊,她有什麼?”
小滿趕緊去拉他:“哥,算了,姐姐會覺得我搶她東西的。”
嘴上這麼說,她手裏卻攥著我那張紅線嫁帖。
嫁帖是十八歲那年,奶奶親手替我寫的。
紙角沾了她的指印,十年裏我連折痕都舍不得添。
“誰讓你碰我東西的?”我伸手去拿。
小滿一縮手,眼淚啪嗒落在嫁帖上。
哥哥立即擋住我:“一張紙而已,你至於這麼凶?”
我看著那塊被淚水泡開的墨跡,突然想起奶奶臨終的話。
“紅線可以晚係,但千萬別讓別人替你做主。”
我把嫁帖抽回來,轉身去找啟明。
他在門口等著,手裏拿著我喜歡的熱豆漿。
像從前每次我生氣時一樣,他把吸管插好遞過來。
“你就當借她用一晚上,祭完我再跟你辦婚禮。”
我說紅線不是喜糖,不能分給別人嘗嘗。
他笑了一下:“你真信這個?咱倆十年,還抵不過一根繩?”
我沒接豆漿,隻問他:“那你為什麼不能當麵拒絕她?”
啟明臉色有點難看:“她剛回家,你非逼我當壞人?”
我突然發現,他肯不肯讓我受委屈,和我信不信紅線,是兩回事。
他還把我拉進一個新建的群,裏麵有哥哥、小峰和婷婷。
群名叫“小滿這次一定要幸福”。
他們替她選好了紅蓋頭,連祭台站位都畫了圖。
唯獨沒有人問我一句,我願不願意。
我想起村東的桂嬸,她年輕時被堂姐搶走紅線。
如今她也會笑,也會做生意,卻再沒牽掛過一個人。
桂嬸說過:“別拿自己的心,去試別人有沒有良心。”
臨走前,小滿從屋裏追出來,身上披著我的紅嫁衣。
“姐姐,我就試試合不合身,你不會連這個也不讓吧?”
啟明替她理好歪掉的領口,對我說:“衣服而已,別掃興。”
我看見她頸邊那顆珍珠扣,是我熬了三個晚上才縫上去的。
我把嫁衣從她肩上取下來,平平整整疊回懷裏。
“紅線我不給,嫁衣也不是借給人試的。”
啟明沒追我,隻在身後說:“阿滿,你這樣真挺讓人下不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