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明第三個月,我在地鐵口踩空,滾下了半截樓梯。
手機摔在手邊,我摸索著撥通丈夫的電話。
“別動,我讓保安去接你。”
我聽話地坐著,從天亮等到路燈亮。
最後是賣烤紅薯的阿姨收攤,發現我裙子底下全是血,叫兒子背我去了醫院。
丈夫趕來時,抱著我一直抖。
出院以後,他把家裏的桌角全包了,親手給每件東西貼上盲文標簽。每天接送,連電梯口那道坎都不讓我自己邁。
我媽說,能嫁給他,是我的福氣。
可我也知道,那天保安找錯出口,給他打過電話。
他說:“讓她再等會兒。”
那時候,他正在兩條街外,陪初戀找一隻走丟的貓。
貓找到了。
我也學會了自己回家。
他替我預約第二次複診那天,我摸著手機,買了一張去盲人職業學校的車票。
緊急聯係人那一欄,我第一次沒有填他的名字。
......
讀屏軟件剛念完“購票成功,十二月九日,開往省城”,書房的門就開了。
程既明的腳步停在我身後,好幾秒沒動。
“妤妤,你要去省城?”
他把我手機扣在桌上,“盲校那個調律班?去看看也好,複診完我請假陪你報名,你上課,我拎包。”
然後往我手心裏塞了一張硬卡紙。
紙麵上全是凸點,我指尖一摸就認出來了,是盲文:結婚五周年快樂,程太太。
“學了半個月,紮廢了一盒紙。周六的周年宴訂好了,兩邊爸媽都來。妤妤,那天的事,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三個月,他確實沒糊弄我。
我半夜起來喝水,他總比我先醒;我拿盲杖練走路,他跟在後麵替我數台階。
可我坐在地鐵口那三個小時,他也在認認真真地,幫另一個女人找貓。
我把卡片推回去,摘下婚戒,壓在那幾個凸起的字上。
“離婚協議,我會找律師擬。”
他沒碰戒指,聲音還是軟的,“最近又失眠了是不是?醫生說過,眼睛剛出事的人容易鑽牛角尖,你衝我發火都行。”
他扭頭喊保姆,“劉姐,這幾天多盯著太太,她要出門,你先給我打電話。”
門鈴這時候響了。
快遞員搬進來兩個大箱子,“貓爬架、貓砂,收件人蘇棠,是這家吧?”
屋裏一下沒了聲音。
蘇棠,程既明的初戀。那天他抱著我發抖,外套上就是她的梔子花香水味。
程既明簽收得很快,“她剛回國,租的房子不讓養貓,借個地址收件,過兩天就轉走。”
他簽得光明正大,像簽一份普通合同。
我問他:“我坐在地鐵口那三個小時,你也覺得貓比我急?”
他呼吸重了一下,“保安說沒找著你,我想著你坐在原地,總歸是安全的。貓不一樣,跑了就找不回來了。”
原來在他心裏,我是一件放哪兒就待哪兒、自己跑不掉的東西。
他手機響了,是蘇棠。他去陽台接,玻璃門沒關嚴。
瞎了以後,我的耳朵比從前靈得多。
“......房東讓你今晚就搬?你先別哭,帶上年糕過來,住客房......她?她能有什麼意見。”
他回來時換了副商量的口氣,“棠棠被房東趕出來了,我想讓她在客房住幾天。你不同意,我就給她訂酒店。”
“貓砂都寄到家了,”我說,“她行李早收拾好了吧?”
他沒吭聲。
防盜門外,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