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點二十。

我爸坐在沙發上，胸口起伏很快。

我坐在門口，像隻看門狗。

他不動，我也不動。

他看報紙，我盯著他。

他去倒水，我跟到廚房門口。

他上廁所，我守在廁所外。

他終於忍不住了。

“小星，爸連廁所都不能上？”

我吸了吸鼻子。

“你上。”

“我在外麵等。”

他氣得關門聲都重了。

我趁他在廁所，把他掛在門後的外套全抱進洗手池，打開水龍頭。

嘩啦。

衣服濕透。

我爸出來時，水已經滴到地上。

他看著洗手池裏的外套，沉默了很久。

“你真是......”

他沒罵完。

因為我又哭了。

我知道自己像個瘋子。

可我寧願他討厭我，也不想再看見警戒線。

七點三十五。

門外有人喊：

“老溫，去店裏不？再晚趕不上了！”

是樓下修自行車的趙叔。

我爸眼睛一亮，剛要回應。

我搶先喊：

“趙叔，我爸今天不買了！”

趙叔樂了。

“不買？老溫能忍？”

我爸壓低聲音：

“別瞎喊。”

我轉頭朝他吼：

“就是不買！”

我爸怔住。

我從來沒這樣跟他說過話。

七點四十五。

我爸忽然起身，穿著拖鞋就去開門。

我撲上去搶門把手。

他力氣大，門還是開了一條縫。

我急了，張嘴咬住他的手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小星！”

我嘴裏嘗到一點血腥味。

我鬆口，哭著說：

“爸，打我吧。”

“打完也別去。”

他看著手背上的牙印，眼裏的怒氣慢慢變成複雜。

可時間不等人。

七點五十三。

他突然把我抱起來，放到沙發上，轉身就跑。

我幾乎是從沙發上滾下來。

沒穿鞋，光著腳追出去。

家屬樓的樓梯陰暗潮濕。

牆皮一塊塊翹起。

我踩到小石子，腳底疼得鑽心，卻不敢停。

我爸已經跑到小區門口。

我邊跑邊喊：

“爸！”

嗓子喊破了。

街角彩票店的燈亮著。

翟老板正關門。

我爸衝過去，撐著櫃台喘氣。

“老翟，老號！”

翟老板手忙腳亂點機器。

“快快快，馬上停了。”

我跑到門口時，屏幕忽然跳出紅字。

銷售截止。

機器發出一聲冷冰冰的提示音。

翟老板拍了下櫃台。

“差幾秒！”

我爸僵在那裏。

雨後的水窪映著店燈。

我光腳站在門外，睡褲膝蓋蹭破了，臉上全是眼淚。

翟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你家丫頭咋了？”

我爸沒有說話。

很久，他轉身把我抱起來。

我的腳冰涼，腳底還在流血。

他抱得很緊，像終於被我嚇到了。

“行了。”

“不買了。”

“爸認輸。”

我趴在他肩上，終於哭出聲。

回家後，我爸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不說。

我也不敢說。

晚上九點十五。

開獎開始。

我爸明明說不看，最後還是坐到電視前。

號碼一個一個滾出來。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我的心臟越跳越快。

等最後一個號碼出現，我爸整個人都定住了。

主持人的聲音喜氣洋洋。

本期一等獎，單注稅前過億。

我爸嘴唇動了動。

“是我的號。”

“真是我那串號。”

他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守了十幾年，偏偏今天沒買。”

我癱在沙發邊，渾身發軟。

沒買就好。

一億沒了就沒了。

人活著就好。

就在這時，門鎖響了。

我媽許雲舒推門進來。

她拎著藥房賬本和一袋青菜，鞋尖沾著雨水。

聽見我爸的話，她愣了一下。

“誰說沒買？”

她從挎包夾層裏拿出一張折好的彩票，放到茶幾上。

“中午我去銀行交單，路過彩票店。”

“順手替你打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