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是京城最低賤的夜香婦。
卻因一張與侯府嬌女八九分相似的臉,被買去替嫁給雙目失明的廢太子。
成婚三年,我替她端湯侍藥,受盡冷眼,將一座荒涼的廢園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以為憑著一腔真心,終能捂熱太子那顆死寂的心。
直到先帝駕崩,太子複明登基。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侯府嬌女入宮封後,同時將一紙賜婚聖旨扔在我麵前。
“念你三年辛勞,朕已為你挑了禦馬監的粗使太監結為對食。”
我看著那卷明黃的聖旨,半晌才笑了一聲:
“陛下既已迎回真鳳凰,放民女出宮自尋生路便是,何必將我指給一個閹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微蹙:
“你本就是刷恭桶的賤籍,又頂著與皇後相似的臉。”
“若流落民間被人輕賤,丟的是皇後的體麵。”
“留在宮裏,朕與皇後自會照拂你一輩子。”
原來這三年同甘共苦,在他們眼裏,不過是我飛上枝頭的癡心妄想。
我磕頭謝恩,接下了聖旨,也收下了那名太監遞來的玉佩。
......
大殿外的風刮得極烈,卷起我洗得泛白的舊裙角。
引路的內侍沒有給我留半分體麵,一路將我引向廢棄已久的西三所。
“岑姑娘,這是禦馬監裴公公托人送來的信物。”
小太監將那枚粗糙的青玉佩塞進我手裏,眼神裏藏不住鄙薄。
“陛下發了話,念您伺候過潛邸三年,許您在西三所安置七日,七日後便與裴公公行對食禮。”
掌心裏那枚玉佩冰涼刺骨,上麵雕著極粗陋的雲紋,連邊角都未曾打磨平整。
裴硯,禦馬監裏最不受待見的殘疾太監。
早年因罪受了宮刑,右腿微跛,常年在汙濁惡臭的馬廄裏洗刷草料。
謝景珩選他,不僅是要斷絕我的一切後路,更是為了誅心。
夜香婦配養馬閹人,在天子眼裏,這才是最合襯我身份的歸宿。
我推開破敗的木門,屋內隻有一張積灰的木榻。
我把聖旨擱在積滿塵土的案幾上,轉頭對門外的禁衛道:
“勞煩回稟陛下,民女有事相求。”
半個時辰後,明黃色的龍袍出現在門檻外。
謝景珩沒有踏進這間塵土飛揚的偏殿,他站在階前,腰間的九龍玉佩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
三年盲眼生涯,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清苦的藥味。
如今登臨九五,那雙狹長清冷的鳳眸裏,隻剩下天生皇胄的威嚴與薄涼。
“聖旨已下,你還要求什麼?”
我將那枚青玉佩推到門邊:
“陛下迎娶沈姑娘,民女絕無半句怨言。”
“但對食之婚,我不受。”
“若陛下怕民女玷汙了皇後的清譽,賜我一尺白綾。”
“或是絞了頭發去冷宮偏殿做個啞巴粗使,我都認。”
“唯獨這門親事,求陛下收回成命。”
謝景珩垂眼看著地上的玉佩,眉頭一點點壓低:
“聽雪,莫要得寸進尺。”
“裴硯雖是刑餘之人,但性情溫吞老實。”
“禦馬監後頭有一處獨門小院,他在宮裏無根無底,絕不敢虧待你。”
“你若是出宮,當年侯府買你替嫁的事便壓不住,滿朝文武會如何看待素棠?”
“朕給你七日籌備,七日後,禮部會按內官成家的規矩給你賜兩套綢緞。”
我仰頭看他,眼底沒有淚,隻餘一片幹涸的平靜:
“七日後,若民女依舊不願呢?”
謝景珩沉默了片刻,衣袖微動:
“君無戲言。”
“素棠即將行封後大典,朕不希望在此之前,宮中傳出任何閑言碎語影響她的冊封。”
“這樁婚事,是對你的保全,也是對她的交代。”
當初沈家怕雙目失明的廢太子拖累掌上明珠,用三十兩銀子買下了在泥潭裏掙紮求生的我。
逼我頂著與她肖似的皮囊替她跳入深淵。
三年裏,廢園無炭火。
他咳嗽嘔血,我為他熬藥施針,擋去無數明槍暗箭。
如今他重握乾坤,這三年熬出來的 日子,卻成了他急欲擦拭幹淨的汙漬。
我沒再多言,轉身走向屋內唯一的木箱。
箱子裏沒有金銀,隻有三年間他失明時用粗木削成的盲杖。
還有兩件我熬夜縫製,早已漿洗得泛白的舊袍。
我將那根盲杖撿出來,遞向門邊:
“既要斷得幹淨,昔年在廢園裏,陛下用過的舊物,民女便一並奉還。”
謝景珩的目光落在盲杖光滑的柄端上,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那是他脾氣最暴戾的第一年,砸碎了無數瓷器,唯獨握著這根盲杖,靠在我的肩頭喘息平複。
“這些東西,你留著便是。”
他沒有伸手去接,語氣裏透出一絲煩悶。
“你伺候朕一場,何必做得如此決絕?”
我握著那根冷硬的木杖,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夫妻名分陛下剝得幹幹淨淨,幾件破爛物件,倒要民女珍藏餘生?”
“陛下是想讓民女記著三年的情分,還是想提醒民女,我這輩子都隻是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謝景珩拂袖轉身,明黃的下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冷硬的弧度。
“七日之後,朕自會派人來迎你出閣。”
他邁步離去,背影挺拔如鬆,再無半分昔日倚靠在我單薄肩膀上的依賴與脆弱。
我收回盲杖,靠著冰涼的土牆慢慢滑坐在地。
七日之後,我必給陛下這份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