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將把酒杯往案上一頓,厲聲斥道:
“放肆!兩軍共宴,皇子與公主皆在,什麼事不能好好稟報?”
親兵伏在地上,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雀藍城,已兩夜無燈......”
滿殿的談笑聲,在這一瞬間死寂。
隻有賀蘭軍士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戰時訊路不通是常有的事。
開戰前,我便與賀蘭歧約好:
前線軍營,必須駐紮在與雀藍城兩兩相望之地。
入夜懸掛燈籠,以互報平安。
開戰以來,我每日都會登城樓點燈。
如今進了敵帳,燈自然不會再亮。
賀蘭歧手中的酒盞驟然脫手,砸在案幾上。
“兩夜無燈!為何現在才報?”
“備馬!眾將即刻隨我赴城查看!”
親兵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就要領命而去。
安樂公主及時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且慢。”
“事情尚未問清楚,將軍何必如此驚慌?”
她偏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親兵,聲音陡然轉冷:
“本宮問你,你好好答。若有半句不實,即刻取你性命。”
“這兩日,城中可有騷亂?”
“回、回殿下,未免沈姑娘一行察覺,小人照將軍吩咐,每夜遠眺觀察,倒是未發現任何異常。”
“留下的二十名死士,是否還在每日換防?”
“回殿下,據小的觀察,每日都在城樓正常換防。”
“是否有人進出或者逃竄?”
“回殿下,沒有。前城門臨江,後城門是唯一的出口,據報無人進出。”
三個問題答畢,方才的肅殺氛圍消散大半。
公主回過頭撫上賀蘭歧肩膀,柔聲寬慰。
“聽見了吧?城外無人逃竄,城內沒有騷亂,城牆死士也在正常換防。”
賀蘭歧緩緩坐回席位,猶疑道:
“可蘭熙明明與我約好......她從來一諾千金,不會失約。”
安樂公主掩唇嬌笑。
“將軍,沈姑娘再堅韌,到底是女子,女子最是愛耍小性子。”
“想來是底下這些人露了馬腳,沈姑娘察覺自己被試探,心中賭氣,便聯合城中女眷,演了這一出滅燈的戲,故意嚇你一嚇。”
一旁的參軍與副將對視一眼,依舊殘存幾分憂慮,低聲開口:
“話雖如此,可萬一......”
“沒有萬一!”
“這場仗根本就沒打,她們安安穩穩待在城中,何來凶險?”
“若真有凶險,她們百十號人,多少得鬧出動靜,那些死士怎麼會毫無察覺?”
“更何況,你們還都送了信物,叮囑她們必須活下去。”
此言一出,滿殿人心徹底落地。
有人搖頭輕笑,低聲歎道:
“到底是女子心性,危機時刻懂大義。可風波一過、知曉平安,便要鬧些小脾氣、計較些臉麵。”
“罷了罷了,此番也算她們受了委屈,等接回來,好生安撫便是。”
我緩緩轉頭,與一眾女眷對視。
所有人眼底,對翻湧著極致震撼,與徹骨悲涼。
壓抑的嗚咽在席間悄悄響起。
一名婦人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
滾燙的淚水從指縫滾落,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柳娘蜷縮著身子,死死按住小腹,淚水無聲淌滿蒼白臉頰。
阿蘅垂著眼,指尖反複劃過臉上交錯的血痕,麻木地望著桌板。
後城門當然無人逃竄。
高昌軍,本就是從前門渡船,趁夜接走我們。
城中當然沒有騷亂。
因為18名女眷,全是懷著亡夫遺願,自願踏上敵船。
城樓依舊按時交接防務。
可那些守在城牆上的,早已換成了慕容淵麾下的高昌軍士。
外麵還在盤算,等試煉期滿,接我們回家。
可我們,哪裏還有家呢?
賬外,一直未說話的慕容淵緩緩開口。
“巧了,我軍中也有百十女眷,此刻就在簾後,盼著能見上心係之人一麵。”
“連羌,你去問問她們,可要出來一見?”
副將高聲應了“是”,掀簾走進。
“諸位有想出帳者,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