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張代培通知是吳文斌一巴掌拍在飯桌上的。
碗碟跳了一下,我筷子沒拿穩,掉在桌上。
「吳夢潔,你自己說,這個名額是不是該退。」
吳文斌是我爸,在縣運輸社開貨車,嗓門跟喇叭一樣,一開口,沒人敢夾菜。
三天前,省城華光集團來錦華廠挑代培技工,三十多個人隻選一個,去省城學一年打版,回來轉技術崗。
我考了第一。
我今年二十,在錦華廠蹬了兩年縫紉機。
我沒敢吭聲,先看徐淑芬。
徐淑芬是我媽,在菜場賣熟食,正往吳沐辰碗裏夾排骨,眼皮都沒抬。
「你爸跟你說話呢,裝什麼啞巴。」
吳沐辰是我弟,比我小兩歲,今年十八,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晃了兩個月,正啃著排骨,油手在褲子上一抹,衝我笑。
「姐,你一個女的,去省城讀那個有什麼用,讀出來還不是給人縫衣服?」
「我學的是打版,回來就不用蹬縫紉機,坐辦公室。」我說。
「坐辦公室多少錢一個月?」吳文斌哼了一聲,「你弟看中的建材店盤下來兩萬,一年回本。你那培訓費三千二,還得搭一年不掙錢。」
「培訓費廠裏能報一半,我自己還攢了一千多......」
「你攢的錢?」徐淑芬這才抬眼,「你吃家裏住家裏,攢下一分錢也是這個家的。」
我喉嚨發緊。
「我十八歲進廠,每個月工資五百,全交家裏,交了兩年。」
「哎喲。」吳沐辰把骨頭一扔,「你交家裏,家裏沒養你?你穿的不是家裏給的?」
「沐辰要開店,是正事。」吳文斌用指節敲桌子,一下一下像敲在我手背上,「你是姐姐,你得懂事。」
「我考上了,全廠第一。」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憑什麼他開店,我就得讓路。」
「就憑你是個丫頭片子!」
吳文斌火了,又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哐當倒地。
「丫頭片子讀再多書,將來也是別人家的人。沐辰是老吳家的根,他立起來,你回娘家才有依靠!這話我說過多少遍了?」
徐淑芬給我使眼色,聲音放軟。
「夢潔,媽知道你委屈。等你弟店開起來掙了錢,還能虧了你?名額讓給他,啊?」
吳沐辰把最後一口飯扒完,拿過通知看了看,像看一件已經歸他的東西。
「姐,你放心,等我發財了,給你買金鐲子。」
我沒接話。
通知右下角印著我的名字,吳夢潔。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到眼睛發酸。
這個名額是我熬了半年夜、一道一道線考出來的。
可在這張飯桌上,它連塊排骨都不如。
那天晚上我沒怎麼吃飯,收拾完碗筷,回了那間不到六平米的小屋。
屋裏悶,窗外是隔壁的電視聲,我躺床上一身汗,怎麼也睡不著。
枕頭底下壓著我那台舊收音機,巴掌大,前年攢零錢買的,紅漆磨掉了。
滋啦的電流聲裏,一個女主持人的聲音慢慢清楚。
「......這裏是市廣播電台《夜空知音》,今晚點歌熱線已開通,想點歌的朋友,可以打屏幕上的號碼。」
我媽這輩子就愛聽這檔節目,愛跟著唱那首《媽媽的吻》,做針線、炒菜都唱。
可她那首歌,從來沒唱給我聽過。
我攥著收音機,一個念頭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爬起來,借著窗外路燈,從作業本撕下一張紙,把那串電話號碼一筆一劃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