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培訓學校出來,我順著路線,又往前兩站地。
十點,城郊人才市場到了。
市場裏人擠人,門口立著一塊大電子屏,上麵滾著各家廠子的招工信息。
服裝廠、電子廠、物流公司......工資、條件、聯係方式,一條接一條。
我混在找工作的人裏,仰頭看著那塊屏,忽然覺得熟悉。
很多年前,我也在這樣一塊屏幕前,被人換走過一次本該屬於我的機會。
那是我十九歲。
鎮上的服裝廠擴建,給了村裏一個轉正的招工名額。
轉正意味著從臨時工變成正式工,戶口能遷進廠裏,工資翻倍,老了還有退休金。
按條件,我在廠裏幹了三年,手藝最好,這個名額本該是我的。
車間主任把我叫去,話裏話外都是恭喜。
「曉彤,名單報上去了,你準備準備,下個月就轉正。」
我高興得一夜沒睡,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家裏。
第二天,劉滿倉就來了廠裏。
劉滿倉沒找我,直接去了廠長辦公室。
等我知道的時候,名單上的名字,已經換成了劉奕辰。
我衝進廠長辦公室,劉滿倉正和廠長笑著抽煙。
「爸,你這是幹什麼。」
劉滿倉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曉彤,你是姐姐,讓著弟弟。」
「你弟是劉家的根,轉正了,他能在城裏站穩,將來娶媳婦、買房,都靠這個。」
「你一個姑娘,遲早要出門,要這個名額幹什麼。」
我紅著眼看他。
「那我呢。我在廠裏幹了三年,這個名額是我應得的。」
劉滿倉臉一板。
「什麼你的我的,你弟弟好了,你臉上也有光。」
「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是鬧,就是不懂事。」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後來劉奕辰頂著我的名額進了廠,可他吃不了苦,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半年就被人辭了。
而我,又做回了臨時工。
這一次,我還是把委屈咽了下去,隻在心裏,悄悄記了一筆。
人才市場裏,電子屏的光映在我臉上,我忽然被拉回神。
我低頭看舊手機,路線在人才市場門口,也停了停。
就在這時,手機彈出一條新消息。
不是微信運動,是微信。
發信人那一欄,沒有備注,頭像卻是我自己。
是一張我從來沒拍過的照片——照片裏,我穿著幹淨利落的衣服,站在一間亮堂的工作室裏,笑得眼睛彎彎。
我手一抖,點開那個對話框。
裏麵隻有一句話。
「別回頭爭,跟我走。」
「這一次,我替我們倆活。」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狂跳。
我顫抖著回了一句:「你是誰。」
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很久,跳出來幾個字。
「我是劉曉彤。」
「是另一個,把自己從那個家裏救出來的你。」
我靠在人才市場的牆上,大口喘氣,眼眶卻熱了。
這條路上,每天走一萬步的,不是劉滿倉。
是我自己。
是那個沒有被這個家困死、早早抽身,靠自己把日子過起來的我。
我還想再問,對方卻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路線隻有這一次,能不能走完,全看你。」
說完,那個頭像暗了下去。
我攥著舊手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才市場裏,忽然不覺得孤單了。
我抬起頭,看著那條還在往前延伸的路線。
下一個紅點,是城郊一間正在出租的小房子。
而這一次,我知道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