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滿倉過世半年,我才騰出空,回舊家收拾他的東西。
人還沒進門,趙月娥的聲音先從廚房傳出來。
「曉彤,你可算回來了。」
我推門進去,堂屋裏,他的遺像還擺在正中,黑紗挽著,香灰落了厚厚一層。
趙月娥圍裙沒解,手裏還攥著半根蔥,抹了把眼角,話卻不是衝著我來的。
劉奕辰跟在她後頭,二十五六的人,雙手插兜,進門就往沙發上一癱。
我沒說話,把手裏那袋劉滿倉的舊物擱在桌上。
「你弟那個廠子倒閉,欠了一屁股債,催債的天天上門,你做姐姐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劉奕辰哼了一聲,眼睛盯著天花板。
「姐,你就先替我墊上,等我緩過來,肯定還你。」
這話我聽了八年。
從十六歲進廠那年起,我掙的每一筆錢,都順著「一家人」三個字,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欠多少。」
劉奕辰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趙月娥搶先了。
「也不多,八萬。」
「對了,還有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奕辰要結婚,得過戶到他名下。」
「你一個女兒,遲早要出門,要那房子也沒用。你把字簽了,就當心疼心疼你媽。」
她說著,把一張早就擬好的紙推到我麵前,旁邊擱著一支筆。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放棄繼承權的聲明。
落款日期是上周。
原來他們今天叫我回來,不是為了收拾劉滿倉的東西,是為了這個。
我沒去碰那支筆,心裏卻沒什麼波瀾。
這半年,我早把這個家看透了。
我拿起桌上那袋舊物,想進原先住的房間。
劉奕辰攔了我一下。
「姐,你倒是給個痛快話。」
「爸要是還在,他也會讓我幫你,對不對。」
他總愛拿劉滿倉壓我,從前一壓一個準。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袋子裏露出的那部舊手機上。
那是劉滿倉的手機。
他過世後,我沒忍心注銷,把它充了電,一直帶在身邊。
就在這時,那部手機的屏幕,忽然亮了。
我以為是鬧鐘,低頭一看,呼吸頓住。
是微信運動的提醒。
「劉滿倉今日已走10000步。」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手機是關著的,定位也早關了。
劉滿倉人都不在半年了,這一萬步,是誰走的。
趙月娥見我盯著手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有點白。
「這......這破手機,怎麼還在走。」
劉奕辰也不癱了,湊過來,聲音發緊。
「姐,別是我爸......他還惦記著什麼。」
我沒說話,把手機屏幕翻到運動軌跡。
地圖上,一條藍色的線,從舊家出發,一路延伸到城郊。
線的這頭,是我站的地方。
線的那頭,是我從來沒去過的方向。
我手指發抖,點開那條路線。
它每天都在更新,分毫不差,已經持續了半年。
劉滿倉沒走完的路,好像有人替他,一步一步,走著。
而那條路的終點,定位停在一個我沒聽過的地方。
我抬起頭,看著趙月娥和劉奕辰。
「這半年,你們動過他的手機嗎。」
趙月娥搖頭,劉奕辰也搖頭。
我把手機攥緊,心裏一個念頭浮上來。
明天,我要去那條路上,看看究竟是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