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砸門聲在空曠的洗手間裏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如果是以前,隻要聽到程聽雪稍微提高的音量,我都會本能地感到緊張。
因為那意味著我又有哪裏做得不夠好,意味著我又要承受無窮無盡的說教。
但現在,我隻覺得她像個聒噪的小醜。
“程聽風!你是不是想讓我報警叫人來撬門?!”
程聽雪在門外怒吼著,甚至用腳狠狠踹了一下門板。
“讓你洗個臉你能在裏麵待半個小時?你存心讓我難堪是不是?”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門外的她。
她穿著精致的職業套裝,頭發燙著大波浪,手腕上那塊卡地亞腕表閃閃發光。
那是用我買止痛藥的錢換來的。
見裏麵始終沒有動靜,程聽雪煩躁地罵了一句臟話。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我的號碼。
洗手間的隔間裏,那台已經黑屏沒電的舊手機,連一絲震動都沒有發出來。
“真見鬼!還敢掛我電話!”
程聽雪狠狠地將手機塞回口袋。
“你就在裏麵作吧!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
“我不管你了!”
說完,她氣衝衝地轉身,大步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她以為我在用冷暴力反抗她。
她永遠不會想到,一門之隔的地上,我已經成了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我跟著她的腳步,飄進了電梯,一路升到了頂樓的貴賓包廂。
包廂門推開的那一瞬間,金碧輝煌的水晶燈晃得我靈魂都覺得刺目。
巨大的圓桌旁,隻坐著兩個人。
那是我的父親,程永年,和我的母親,趙淑寧。
他們沒有插著呼吸機,也沒有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
程永年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麵色紅潤,正搖晃著手裏半杯紅酒。
趙淑寧燙著精致的卷發,脖子上戴著一條價值不菲的祖母綠項鏈。
看到程聽雪一個人走進來,趙淑寧微笑著放下了酒杯。
“聽雪,怎麼就你一個人?聽風呢?”
她的語氣那麼溫柔,溫柔得就像這三年裏,她在夢裏呼喚我的名字一樣。
程聽雪拉開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冰水,沒好氣地說。
“在樓下洗手間裏發神經呢。讓他換身好衣服死活不換,穿個破外賣服就來了。”
“在車上還給我甩臉子,現在躲在洗手間裏不出來,怎麼叫都沒反應。”
聽到這話,程永年冷哼了一聲。
“這小子,脾氣還是這麼倔。”
“我們當年就是怕他從小作為男孩子嬌生慣養,吃不了苦,以後怎麼接手家裏的產業?”
“所以才和你們姐弟商量,設了這麼個局。”
“結果這三年,他的錢是賺了,這性子倒是一點沒改,還是這麼不上台麵。”
我飄在包廂的天花板上,靜靜地聽著父親的高談闊論。
嬌生慣養?
我十歲那年發燒,為了省錢,他隻給我買了兩片感冒藥。
我十八歲考上重點大學,他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說男孩子早點出去闖蕩才有用。
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就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窮養出孝子”。
趙淑寧歎了口氣,用戴著鴿子蛋鑽戒的手輕輕敲了敲桌麵。
“老程,你也別太苛求他了。畢竟是個男孩子,這三年也算是吃了點苦頭。”
“等他待會兒上來了,看到我們不僅沒成植物人,還從國外帶了這麼多資產回來。”
“他肯定會激動得哭出來的。”
“到時候你把那張八個億理財收益的黑卡給他看一眼,他就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良苦用心了。”
趙淑寧微笑著,仿佛已經看到了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畫麵。
程聽雪剝了一隻蝦扔進嘴裏。
“媽,你們就是太寵他了。他現在連我的電話都不接,等下上來你們可得好好敲打敲打他。”
就在這時,包廂外傳來了司儀的聲音。
原來他們不僅定了包廂,還請了樂隊。
服務員開始魚貫而入,端上了一盤盤空運來的頂級海鮮和澳洲大龍蝦。
“好了,讓服務員先上菜吧。”
趙淑寧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這小子估計是覺得衣服太破,不好意思進來。”
“聽雪,你再給他打個電話。”
突然,程永年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
程永年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他接起電話,語氣裏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嚴肅且冰冷的女聲。
“你好,請問是程聽風的家屬嗎?我是江城區分局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