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孕八月,血浸透了身下的褥單,丈夫卻攔住請醫的丫鬟,撕下一條血布送出門。
“去問紀姑娘,這血量算多嗎?”
我攥住霍臨淵的衣袖。
“孩子一直沒動,先請錢院判。”
他抽回手,低頭翻那張臨產要訣。
“紅藥救過我的命,不會出錯。”
紀紅藥是隨軍女軍醫,也是教他如何待我的人。
她說分榻養氣,他便搬進書房。
她說將軍不可縱妻,我十次請脈,他缺席七次。
如今我疼得站不穩,他還在等她準許我去看大夫。
回信送到時,青黛剛替我換下又一層染紅的布。
“多半隻是見紅,瞧著嚇人。”
他念完,終於鬆開眉頭。
我卻連腹中那一下熟悉的輕踢,都等不到。
“備車,去街口的濟世堂。”
他答應備車,卻吩咐車夫去更遠的濟世醫館。
“紅藥那裏都安排好了。”
我沒有再求他。
趁他出門催車,我讓青黛藏起請醫憑帖,取來紙筆。
可我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筆。
門外,他催我快些,說別誤了紀姑娘的安排。
我把手指送到齒間,咬了下去。
這一次,求救的信不能再送到紀紅藥手裏。
......
三更天,我孕八月,身下忽然湧出一股溫熱。
“青黛,去書房請將軍,我好像破水了。”
霍臨淵趕來時,我攥著被角,疼得說不出整話。
他沒有掀被查看,先打開了隨身的小木匣。
裏麵是紀紅藥親筆寫的《臨產觀察要訣》。
“莫慌,頭胎慢。”
他念完第一行,吩咐青黛取紙筆。
“每次疼了告訴我,記清間隔。”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先請大夫,好不好?”
他替我掖緊被角,按住我發抖的手。
“再忍一忍,紅藥都交代過。”
窗外的更聲漸漸遠了。
他記下兩次疼痛,倚著床柱合了眼。
我推醒他時,指尖已經被自己的牙齒咬出了印子。
“臨淵,孩子不動了。”
他睜眼,先看桌上的紙。
“要訣寫了,初產胎動減少不必驚惶。”
“可他晚間還踢我。”
我抓過他的手,貼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你摸一摸。”
他掌心溫熱,我卻止不住地冷。
等了片刻,腹中仍沒有動靜。
他抽回手,重新拿起筆。
“你越慌,越該照規矩辦。”
我望著他筆下整齊的時辰,忽然不明白,他究竟在等什麼。
“去請錢院判。”
這一次,我沒有再說好不好。
“他留下過憑帖,說若有急症,隨時可以登門。”
青黛立刻轉身去取。
霍臨淵皺了眉。
“大半夜驚動太醫不合適。”
“我破水了,孩子也不動了。”
“紅藥救過我的命,不會拿這種事胡說。”
他答得很快,像我質疑的不是一張紙,而是那份救命之恩。
青黛捧著憑帖過來,懷裏還夾著一本小冊。
“夫人,取帖子時,這個也掉出來了。”
小冊散在榻邊,露出我記的十次請脈。
七處寫著同一個字。
缺。
霍臨淵低頭看見,臉色沉了下來。
“這個時候,你還要計較我沒陪你?”
我原想等孩子出生,抱著孩子同他笑著算賬。
可此刻,我連笑是什麼滋味都想不起來。
“我現在隻想見大夫。”
他將小冊合起。
“我已經在這裏了,你還要怎樣?”
一陣疼痛猛地絞緊,我伏下身,半晌才喘過氣。
他扶住我的肩,仍不許青黛走。
“先觀察,別亂了安排。”
我想起他搬去書房那日,親手折起《將門養胎兵法》的一頁。
那頁寫著“分榻養氣”。
我問能不能留下,他說軍務繁忙,不能總由著我黏人。
後來每一次夜裏驚醒,我都沒再叫過他。
今夜我叫了。
他卻帶來一本書,替我決定還要疼多久。
我伸手奪過那張要訣。
“青黛,去備車。”
霍臨淵驀地起身。
“清辭,別使性子。”
我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身下又是一熱。
青黛驚叫著點亮餘下的燈燭。
淺色褥單上,一片鮮紅正緩緩洇開。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給他看。
“血。”
他的手終於頓住。
可下一刻,他從我手裏抽回紙條,翻到了背麵。
“先別動,我看看紅藥寫的見紅標準。”
青黛站在門邊,不敢再邁步。
我鬆開他的手,看向她。
“去備車,我要出去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