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宮正殿,絲竹聲聲。
我被侍衛押著邁過高高的門檻。
地龍燒得很旺,烘得人後背發汗。
蕭承鄴坐在主位,手裏把玩著一隻酒盞。
沈氏端坐在他身側,護甲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紫檀木桌麵。
底下坐著幾個東宮的幕僚,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我剛跪下,膝蓋還沒挨實地磚。
幾張薄薄的紙片和一隻通體翠綠的杯子砸在我眼前。
“殿下看看。”
沈氏拔高嗓音,護甲直指我的鼻尖。
“這賤婦不僅下作,還是個家賊。”
她身邊的貼身嬤嬤快步走上前,將東西撿起來呈給蕭承鄴。
“今日在咱們宴席上偷您的九龍玉杯。”
“搜房時更了不得,床板底下竟然藏著這麼多銀票!”
沈氏站起身,走到我跟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鼻腔裏哼出一聲。
“今天偷您的銀票,明天是不是要賣國?”
我盯著她手裏的銀票。
那是我故意留在床底下的,一共五百兩。
沈氏要發難,我早就探到了風聲,正好借她的手搭個台子。
我縮起肩膀,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不是偷的,那是妾身攢的體己錢。”
我壓著嗓子,帶出幾分哭腔。
“殿下賞的碎銀子,妾身一筆筆換成銀票收著,絕沒有拿不該拿的。”
蕭承鄴將手裏的酒盞重重磕在桌麵上。
清脆的碰撞聲蓋過了大殿裏的樂曲。
兩旁的樂師停了動作,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孤的東宮,連個下作外室都敢伸手亂撈。”
他身子前傾,視線落在我身上。
“拉下去,亂棍打死。”
四個粗使太監從門外走進來,按住我的肩膀。
兩人架起我的胳膊,將我往外拖。
我雙腳在青磚上胡亂蹬踏,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動靜。
這男人腦子裏隻有權衡利弊,我必須抓住他最痛的軟肋。
“殿下!”
我扯開嗓子嚎叫,指甲用力摳住門檻的木縫。
木刺紮進指腹,滲出血珠。
“殿下殺了我,誰去給您填黑市上那三百萬兩的窟窿?”
蕭承鄴抬了一下手。
太監鬆開我,退到一旁。
坐在最末位的青衣幕僚用餘光瞥我,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幾下。
三言兩語就能踩住東宮的死穴,這女人絕不是個隻懂爭寵的蠢物。
我趴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口劇烈起伏。
我仰起頭,看著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二皇子的人已經盯上黑市了。”
“昨日沈家二郎剛在茶樓放出風聲,要收大批廢鐵。”
“今日順天府的捕快就在城南街口轉悠。”
我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那批貨若是砸在手裏,殿下拿什麼去疏通六部?”
蕭承鄴眼皮跳了跳。
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敲擊聲停了。
我知道他在算賬。
沈家靠不住,沈家二郎更是個沒腦子的草包。
這時候換人,風險太大。
沈氏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走回蕭承鄴身邊。
“殿下別聽她瘋言瘋語!”
她一把抓住蕭承鄴的衣袖。
“一個暖床的玩意兒,能懂什麼賬目?”
“她滿嘴謊話,定是想脫罪,這種包藏禍心的家賊絕不能留!”
她恨我入骨,巴不得我現在就斷氣。
蕭承鄴反手抽出衣袖。
“孤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沈氏被噎住,嘴唇抖了抖。
她退後半步,帕子在手裏攪成一團。
視線釘在我身上。
蕭承鄴從主位上走下來,停在我麵前。
皂底官靴踩在那些散落的銀票上。
“你懂管賬?”
他蹲下身,直視我的眼睛。
我咽了一口唾沫,往後縮了半寸。
“妾身以前在坊間,給人算過明細。”
“那些商賈認錢不認人,妾身能摸清他們的門道。”
我故意做出一副貪得無厭的嘴臉。
“沈家二郎出手太大方,底下的牙子都在壓價。”
“今日出價兩成,明日就敢壓到一成半。”
“沒個鎮得住場子的人,這筆買賣做不成。”
蕭承鄴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嗤笑。
“鎮得住場子?”
“你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拿什麼鎮?”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拿到實權,怎麼能徹底掏空他?
我雙膝跪地,往前爬了半尺,抱住他的腿。
“求殿下賜對牌!”
“隻要有東宮的對牌在手,商賈就不敢造次。”
“不僅是兵器這筆賬,殿下交代的其他進項,妾身也能一並攏齊。”
蕭承鄴沒有踢開我。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打量。
沈家最近胃口越來越大,二皇子又咬得緊。
他需要一個沒有背景、隻能依附於他的走卒去辦臟事。
“給她。”
蕭承鄴站起身,對著大太監吩咐。
大太監解下腰間的銅質對牌,遞到我麵前。
我雙手接過對牌,冷硬的金屬貼著掌心。
沈氏氣得胸口起伏。
“殿下!您怎能將對牌交給一個外室?”
“東宮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蕭承鄴轉身往回走。
“規矩能變出現銀嗎?”
他回到座位,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既然你有這本事。”
他看著我,語調沒有起伏。
“江南稅收的暗線,孤也一並交給你走賬。”
“十天。”
“孤要看到三百萬兩現銀進庫。”
“少一個子,孤先扒了你的皮,再把你扔去喂狗。”
我重重在地上磕了個頭。
“妾身定不辱命。”
走出正殿時,寒風吹在臉上。
我將對牌揣進懷裏,貼著裏衣。
這牌子代表著東宮的所有私庫調度權。
加上江南稅收的暗線,蕭承鄴最後的錢袋子,全落到了我手裏。
沈氏這把刀,借得正是時候。
暗衛在拐角處現身,跟在我身後兩步。
“主子。”
我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夾道。
“傳信給江南的舊部。”
我放慢腳步,壓低聲音。
“把蕭承鄴在那邊的幾個錢莊底細查清。”
“這三百萬兩的窟窿,我要用他自己的江南稅銀來填。”
暗衛低頭應聲。
“那批軍械呢?”
“繼續往邊關運。”
我摸了摸懷裏的對牌,質地堅硬。
“明麵上拿江南的錢填黑市的賬,平他的賬麵。”
“實際上,他江南的錢,還有武庫的兵器,全數落進我們大黎的口袋。”
“不僅如此,還得讓二皇子順著線索查到沈家頭上。”
暗衛點頭。
“沈家二郎那邊,已經安排咱們的人去接洽了。”
“那草包還在做著發大財的夢,根本不知道自己收的是廢鐵。”
我收攏外衣。
夜風灌進脖頸,讓我頭腦無比清醒。
“十天內,把沈家手裏的田產地契全部套現。”
“動作要快。”
蕭承鄴自以為養了條會咬人的狗。
等他發現這條狗咬斷的是他的喉管時,一切都晚了。
我踩著青石板路,往破院走去。
枯葉在腳底碎裂出聲響。
明日一早,我就該拿著這塊牌子,去給太子爺好好“賺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