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第一醫院住院部。
樓道裏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呼吸科的病床空了一半。
我推開302號房門的時候。
保潔大媽正在扯那條沾著口水的舊床單。
床頭櫃子全空了。
護士站的記錄單上簽著字。
老太婆下午被強行辦理了出院手續。
連個輪椅都沒舍得租。
簽字人是李強。
出院理由是回家調養。
護士長在旁邊直搖頭。
說病人連呼吸機都不能斷,這是拿命在省錢。
他為什麼省錢,我心裏有數。
那三百萬拿去全款交了房產。
契稅和中介費一扣,他兜裏比臉還幹淨。
晚上九點半。
暴雨說下就下。
老舊小區的路燈壞了三個。
下水道反味,混著黃泥水直往外冒。
我租的這間地下室不到十平米。
連個正經窗戶都沒有。
剛拿臉盆接住天花板漏下的雨水。
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咣當一聲。
風夾著黃泥水直接卷進來。
李強穿著那身還沒剪吊牌的廉價西裝。
大喇喇地站在台階上。
鞋底全是爛泥。
王倩打著一把透明的雨傘。
嫌惡地往旁邊躲。
一邊躲一邊拍打裙擺上的水漬。
後麵跟著個滿頭大汗的網約車司機。
司機吃力地推著一輛借來的破舊輪椅。
輪椅上癱著剛出院的老太婆。
頭上還裹著一圈厚厚的紗布。
臉色青紫,喘氣直倒騰。
李強走進來,一腳踢翻我接水的盆。
臟水全潑在我腳背上。
他兩步走到床邊。
拽住我的舊行李箱拉鏈,用力往外一拖。
箱子翻倒在地上。
連帶著床上的幾件舊衣服,全掃到了門外的水溝裏。
水花濺起半米高。
雨瞬間澆透了紙箱。
洗得發白的襯衫飄在臟水麵上,往下水道口卷。
我沒攔他。
站在原地看著。
“看什麼看?”李強吐了口唾沫。
他從懷裏掏出個紅本本。
拍在桌子上。
“產證下來了,今天下午剛出的本。”
“純全款,上麵隻寫了我和倩倩的名字。”
他把紅本本又塞回貼胸的口袋。
拍了兩下。
“這破地方老子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他指著門口。
“現在這屋裏沒你立足的地方了。”
老太婆坐在輪椅上,手指直哆嗦。
“白眼狼。”她破口大罵。
聲音嘶啞,漏著風。
“買個房子推三阻四,拖拖拉拉。”
“就是想吞我兒子的錢。”
“現在房子到手了,你別想以後來別墅蹭吃蹭住。”
她大口喘著粗氣,翻了個白眼。
“趕緊滾出去。”
王倩拿出一張名貴的濕巾。
擦了擦碰過門框的手。
然後把紙團扔在我腳邊。
“媽,跟她費什麼話。”
“這種人就是窮酸命,見不得別人好。”
她湊到李強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快點辦完。”
“咱們新訂的真皮沙發明天就送去了,我還得去量尺寸呢。”
“那套帶泳池的別墅,總算幹幹淨淨歸我們了。”
她捂著嘴笑出聲。
李強跟著笑。
甩開手上的泥。
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紙。
上午在公證處蓋過鋼印的《斷絕關係書》。
雨越下越大。
他走近一步。
直接把那張紙拍在我臉上。
力氣很大。
紙被雨水打濕,糊住了我的眼睛。
隔著紙,我聽到他壓低的聲音。
“錢拿出來算你識相。”
“以後你就算餓死街頭去要飯。”
“也別來找我借一分錢。”
“這斷絕書你收好。”
“咱們老李家沒你這種賠錢貨。”
我抬手。
把臉上的紙揭下來。
紙張已經軟了,字跡全暈開了。
我沒說話。
李強轉過身,攬著王倩往台階上走。
“走,接媽去咱們的大別墅享福。”
巷口的路燈下。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網約車停在那。
這是王倩專門為了去別墅配身份叫的專車。
司機把破輪椅折疊起來扔進後備箱。
老太婆被連拉帶拽塞進後座。
車門關上。
尾氣噴出一團白霧。
濺起一攤泥水。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我站在及踝的泥水裏。
水很涼。
雨順著頭發流進脖子裏。
衣服全貼在身上。
我把手裏那張濕透的紙展平。
折了兩下。
揣進兜裏。
沒哭。
沒喊。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出來。
屏幕上全是水珠。
老周發來的現場視頻。
那套三百平的別墅大門已經被完全卸了。
院子裏站著二十多個拿鐵棍的打手。
光著膀子,全是紋身。
領頭那個正在往白牆上潑紅漆。
欠債還錢四個大字,寫得血淋淋的。
客廳的落地窗全碎了。
有人在院子裏架起了燒烤架。
喝完的啤酒瓶砸了一地。
視頻很吵,全是道上罵罵咧咧的臟話。
“去告訴原房主,今天要是沒人來送錢。”
“來一個接盤的,老子廢一個!”
網約車的紅色尾燈在巷子口拐了個彎。
消失在夜色裏。
算算距離。
從這裏到那套法拍房,不堵車隻要半小時。
催收高利貸的亡命徒。
碰上揣著紅本本去驗收新房的一家三口。
這出戲,馬上開場。
我抹掉臉上的雨水。
點開市局掃黑大隊的匿名舉報網頁。
把老周的視頻傳了上去。
地址填得清清楚楚。
時間定在四十分鐘後。
順手關了鐵門。
好弟弟。
路是你們自己選的。
死路,就得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