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為搶了一張三元瑜伽試課券，我被館主掛在小區業主群罵了五天。

她說我窮瘋了，辦不起課還蹭便宜。

又把我的臉投到樓下電梯屏，配字：

「此人惡意薅羊毛，同行請避雷。」

我沒吵沒鬧，隻翻出三年前的轉賬記錄，看著她創業第一天我借出去的二十萬。

又看著她那句「沒有我，誰認識你這種人」，笑了一下。

後來，她新店開業當天，當著兩百多個會員的麵，拿著話筒喊我：「你要不要臉？」

我撥通電話，開了免提：

「媽，咱家那棟寫字樓，那個欠租半年的瑜伽館。」

「收回來吧。」

1

「你這人要不要臉啊？三塊錢的券也搶？」

手機剛亮，我就看見業主群裏有人@我。

發消息的人叫周曼。

曼境瑜伽的老板。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回。

下一秒，她又發了一張截圖。

是我的頭像。

下麵一行紅字：「老顧客惡意搶新人專享券，已拉黑。」

群裏很快有人冒泡。

「三塊錢也搶？」

「現在有些人是真沒底線。」

「曼曼別氣，拉黑就行。」

我點開訂單記錄。

昨天晚上十一點，我刷到她家小程序推送：

「老會員回饋，限時試課券3元。」

我點進去，領了。

付款成功。

今天早上，她說那是新人券。

我打字：「你頁麵寫的是老會員回饋。」

紅色感歎號彈了出來。

我被她從群裏踢了。

三分鐘後，閨蜜薑梨發來截圖。

「她瘋了？」

截圖裏，周曼在朋友圈發了我的頭像。

第一條：「有些人占便宜占上癮，三元券都不放過。」

第二條：「在我這兒上過幾節課，就覺得自己是貴賓了？」

第三條：「窮就直說，別裝高級白領。」

我看著「幾節課」三個字，差點笑出聲。

三年前，她剛租下那間教室，連鏡子都沒裝齊。

我路過時，她蹲在門口擦地，手背上全是水泥灰。

她抬頭問我：「姐，你要不要試試課？今天第一天營業，還沒人來。」

那天，我報了私教。

後來又拉了同事，帶了客戶，幫她做了開業海報。

一共消費七萬八。

還借了她二十萬周轉。

她說：「等我店活過來，第一時間還你。」

我說：「不急。」

現在，她說我窮。

我繼續往下翻。

她又更新了一條。

「剛才有人說她以前幫過我。笑死，誰創業沒幾個捧場的？幫一次就想讓我供起來？」

評論區有人問：「她是誰啊？」

周曼回複：「一個蹭課的。」

我盯著「蹭課」兩個字看了很久。

薑梨又發來語音，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看了，越看越氣。她還把你照片發到她店門口電視上了。」

我站起來，拿上車鑰匙。

薑梨問：「你去哪？」

我說：「去看看我怎麼蹭的。」

2.

曼境瑜伽在悅瀾寫字樓三層。

我到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看見我，臉色變了一下。

「許姐......」

她叫小橙。

去年她剛來實習，不敢上台試講，是我陪她練了兩周。

我問：「周曼呢？」

她沒說話，往裏指了指。

大教室裏正在上課。

周曼穿著一身奶白色瑜伽服，站在最前麵，聲音柔得像開了濾鏡。

「姐妹們，今天我們練的是打開胸腔。」

我推門進去。

音樂停了一瞬。

十幾個會員都轉頭看我。

周曼走過來，壓低聲音：「你來幹什麼？」

我說：「把朋友圈刪了。」

她笑了一聲。

「憑什麼？」

「你發的是我照片。」

「那你搶券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丟人？」

我把手機遞過去。

「頁麵寫的是老會員回饋。」

她掃了一眼，沒接。

「係統寫錯了。」

「那是你的問題。」

她抱著胳膊，聲音拔高了點：

「各位會員也聽聽，她搶了新人券，現在來怪係統。」

有人小聲說：「三塊錢而已吧......」

周曼立刻看過去。

「不是錢的問題，是規則。」

她轉回來盯著我。

「許知意，你以前是在我這兒消費過，但消費過就能不守規矩嗎？」

我說：「我消費了七萬八。」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

周曼笑了。

「七萬八很多嗎？我現在一個月流水幾十萬。」

她往前一步，香水味撲到我臉上。

「還有，你別老拿以前說事。你以前幫過我，我也沒否認，可我現在起來了，不代表我要一輩子看你臉色。」

我看著她。

「那二十萬呢？」

她臉色變了一下。

「什麼二十萬？」

「三年前你說房租差錢，我借給你的。」

她笑得更響。

「你有借條嗎？」

我沒說話。

她攤手。

「沒有借條，就別張口閉口二十萬。朋友之間互相支持，怎麼到你嘴裏就成借錢了？」

前台小姑娘站在門口，眼睛都紅了。

周曼看見她，聲音冷下來。

「小橙，你站那兒幹什麼？上班時間看熱鬧？」

小橙低下頭。

我收回手機，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周曼的聲音。

「許知意。」

我停住。

她當著滿教室的人說：「以後別來了，我店裏不歡迎愛占便宜的人。」

我回頭看她。

「你確定？」

她笑著點頭。

「確定。」

我也點了點頭。

「行。」

3.

從瑜伽館出來，我在三樓走廊站了一會兒。

小橙追出來，手裏還攥著工牌。

「許姐，對不起。」

我看她。

她急得眼淚往下掉：「那張券真的是後台寫錯了。」

「昨天晚上我提醒過曼姐，她說先別改，反正搶了就罵一波，還能做熱度。」

我愣了一下。

「熱度？」

小橙咬了咬嘴唇。

「她最近要開二店，想賣創始會員卡。還說越吵越有人看，大家都愛圍觀。」

我點頭。

原來，這都是她的算計。

而我，正好是她選中的出頭鳥。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了。

幾個女會員出來，看見我，聲音立刻小下去。

「就是她吧？」

「嗯，搶券那個。」

「看著不像啊。」

小橙臉漲紅了：「不是這樣的，她——」

我拉住她。

「算了。」

「不能算。」

她聲音發抖。

「她這幾個月一直這樣。誰退課，她就發朋友圈陰陽。」

「誰差評，她就說人家身材焦慮。」

「上個月有個姐姐因為懷孕想停卡，她說人家騙課時。」

我問：「那個姐姐呢？」

「哭著走了。」

小橙把手機遞給我。

裏麵是她偷偷存下來的聊天記錄。

周曼在員工群裏說：

「會員就是要拿捏。」

「怕丟臉的最容易續卡。」

「誰敢鬧，就把她掛出來。」

我一張張看過去。

手指停在最後一張。

周曼說：「許知意這種老好人最好用，前期幫我拉人，後期不用給臉。她不會鬧。」

我把手機還給小橙。

「你為什麼告訴我？」

小橙低頭。

「她欠我三個月工資。」

她說完，又急忙補了一句：

「不止我，教練也欠。她最近把錢都砸到二店裝修了，說等預售款回來一起發。」

我看向走廊盡頭。

那裏掛著一塊巨大的招商屏。

上麵滾動播放著周曼的新店海報。

「曼境瑜伽二店盛大啟幕，創始卡限量發售。」

照片裏的周曼笑得特別穩。

我問：「二店在哪？」

小橙說：「十八樓。整層都租了。」

我怔了怔。

悅瀾寫字樓十八樓。

那一層，也是我媽的。

三年前周曼租三樓，是我幫她跟我媽說情，前三年租金打了六折。

她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後來她要擴店，我媽問過我：「這個周曼，人怎麼樣？」

我說：「挺拚的。」

所以十八樓也批給了她。

我當時還覺得，能幫一把是一把。

小橙看我不說話，小聲問：「許姐，你怎麼了？」

我收起手機。

「沒事。」

電梯門又開了。

周曼從裏麵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拍視頻的人。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正好。」

她舉起手機。

「來，大家看看，搶券姐還沒走。」

鏡頭對準我的臉。

她笑著問：「許知意，你是不是想讓我給你道歉？」

我沒躲。

她繼續說：「你要是現在承認自己貪小便宜，我就刪朋友圈。」

旁邊有人開始圍過來。

我問她：「你確定要拍？」

她說：「我怕什麼？我又沒冤枉你。」

我看了眼她身後的招商屏。

屏幕上，她的新店宣傳片剛好播到一句話：

「曼境二店，十八樓全層升級。」

我笑了一下。

「那你拍清楚點。」

她愣住。

我對著鏡頭說：「周曼，你欠我的二十萬，什麼時候還？」

她臉色變了。

「你少胡說。」

「你欠員工三個月工資，什麼時候發？」

周圍一片低聲議論。

周曼猛地按掉錄製。

「許知意，你瘋了？」

我看著她。

「不是你要熱度嗎？」

4.

當天晚上，周曼開了直播。

標題很長。

「創業女性被惡意造謠，三元券背後的真相。」

薑梨把鏈接甩給我。

「她是真不要臉。」

我點進去。

直播間裏，她坐在新裝修的十八樓大廳，背後是整麵落地窗。

她眼睛紅著，聲音哽著。

「我沒想到，自己創業這麼多年，會被一個曾經的客戶逼到這一步。」

彈幕刷得很快。

「姐姐別哭。」

「三塊錢看清一個人。」

「造謠欠薪太惡心了。」

周曼拿紙巾擦眼角。

「她說我欠她二十萬，可是沒有借條，沒有合同，就憑一張轉賬記錄，誰能證明那是借？」

她把我轉賬的截圖放出來。

備注那一欄被她裁掉了。

原圖備注是：「借款，周轉房租。」

她裁得隻剩金額。

我盯著屏幕。

她又說：「她還說我欠員工工資。」

「大家可以想想，我二店馬上開業，幾百萬投入，會差那點工資嗎？」

小橙給我發消息：

「許姐，她讓我們進直播間刷支持，不刷扣錢。」

我回：「別刷。」

她回了個哭臉。

周曼還在演：

「我承認，券的事情我處理得急了點，可我也是維護其他新會員權益。」

彈幕有人問：「那你為什麼掛人照片？」

她頓了頓。

「我不是掛她，我是提醒同行避雷。我們做服務業的，真的太難了。」

屏幕上開始有人送禮物。

她哭得更厲害。

「我一個女人從零開始，沒人幫，沒人靠。好不容易把店做起來，就有人眼紅。」

沒人幫，沒人靠。

我看著這六個字，想起三年前她站在毛坯房裏給我打電話。

「知意，我真的撐不住了。」

「房東那邊催租，鏡子的錢也沒結，能不能借我二十萬？我保證半年還。」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

半夜十二點，給她轉了錢。

第二天，她發朋友圈。

「感恩遇見貴人。」

現在貴人成了惡意客戶。

薑梨打電話過來。

「你還不錘她？」

我說：「再等等。」

「等什麼？」

我盯著直播間右上角的人數。

三千。

八千。

一萬二。

周曼看著人數漲起來，哭聲都穩了。

她對著鏡頭說：「明天就是我二店預售會，我不會被這種人打倒。」

「姐妹們想支持我的，可以來現場。也希望某些人別再糾纏我。」

她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許知意，如果你在看，明天你也來。」

彈幕一片「姐姐好剛」。

我關掉直播。

薑梨在電話裏罵了一句。

「她都騎你臉上了。」

我說：「站得高，才能摔得慘。」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我媽。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知意？」

我看著窗外。

「媽，周曼十八樓的租賃合同，簽了嗎？」

我媽說：「明天預售會後簽正式合同，怎麼了？」

我笑了笑。

「先別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繼續說：「我明天過去一趟。」

我媽問：「要我陪你嗎？」

我說：「不用。」

我把那張完整轉賬截圖發給薑梨，又把小橙給我的聊天記錄打包。

最後點開周曼直播回放，截下她那句「沒人幫，沒人靠」。

我發給薑梨。

「明天，幫我投屏。」

薑梨問：「投哪？」

我看著周曼直播背景裏的落地窗。

「十八樓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