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休返聘第一天,剛踏進醫院大門,就碰見以前的學生。
她滿臉笑意拉住我:
“許老師,恭喜啊!”
“昨天我看見你女婿扶著你女兒進產房了,恭喜老師又得一外孫!”
我愣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
女兒前幾天還給我發在國外蹦極的視頻,怎麼可能生孩子?
她沒察覺我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補充:
“他們在VIP病房,月嫂護工都配齊了,您女兒可真幸福。”
我指節攥得發白,麵上卻不動聲色。
擠出笑容附和了一句。
“我正打算過去看看,改天來吃喜酒。”
說完我快步走到護士站,手指顫抖著查閱了產科住院記錄。
父親欄,女婿周道的名字清清楚楚。
母親欄,卻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方媛。我記下病房號,換上白大褂,徑直去了病房。
VIP單人病房裏,一個清麗柔和的年輕女人正哄著懷裏的嬰兒。
見我穿著白大褂,她抬頭衝我一笑:
“您是我愛人說的賀醫生吧?快請進。”
1
我推門進來,不冷不熱說了句。
“我姓許。”
床上的女人抬眼看我一眼,眼裏閃過幾分茫然。
似乎沒反應過來哪裏出了錯。
我心裏沉沉往下墜。
猜不準她是真不知道周道另有家室,還是故意裝糊塗扮無辜。
這時賀醫生剛好進來,一臉熱切地迎上來:
“許老師!您怎麼過來了?”
他轉頭又對著屋裏的人介紹:
“這可是我們醫院的定海神針,省內最有名的產科大夫,剛退休返聘回來,正好讓她給孩子檢查一下。”
陪床的女人聽完,立刻熱情地拉我坐下,小心翼翼把嬰兒放進我懷裏:
“哎呀那可太好了,快麻煩許大夫給瞧瞧。”
我垂眼看著懷裏粉嘟嘟的小嬰兒,心裏卻被怒火攪得生疼。
眉眼舒展,鼻梁高挺,簡直跟周道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手指摩挲著繈褓柔軟的布料,語氣聽不出波瀾:
“這是第一胎吧?孩子爸爸不在嗎?”
方媛笑著答,語氣裏全是依賴。
“他跟我公婆去月子中心了,說再確認下下周的入住細節,怕我住著不習慣。”
我心裏一驚,手指無意識攥緊了繈褓。
原來,不止周道。
他爸媽也知情。
可今早女兒才跟我說,婆婆特意給她轉了兩萬塊。
讓她安心在國外玩,家裏不用她操心。
女兒結婚這幾年,周道爸媽對她,比我這個親媽還體貼。
當初女兒懷頭胎意外流產,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
周道爸媽拉著我女兒的手說,孩子是緣分,沒有也不強求,丁克照樣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
我當時還笑著跟老姐妹說,女兒命好,遇上了通情達理的好婆家。
可沒想到,都是些麵子功夫。
屋裏的人沉浸在喜色裏,沒人發現我的異樣。
病房裏的幾個親戚,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還是我們媛媛有福氣,當初跟周道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擔心他家條件太好,媛媛受委屈呢。”
“可不是嘛,這都五年了,周道對媛媛是一點沒變,他爸媽也拿媛媛當親閨女疼。”
“這回生了大孫子,更受寵了。”
五年。
喉頭驟然收緊,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我懷裏的嬰兒好像重了千斤,壓得我手臂發麻。
女兒和周道結婚,滿打滿算才七年。
也就是說,他們結婚剛兩年,周道就找上了方媛。
剛好是我女兒流產,最脆弱無助的那一年。
心口像被鈍器狠狠碾過,悶得生疼。
這幾年,女兒心疼周道,說大廠看著光鮮,實則降薪裁員壓力大。
主動出差工作,貼補家用。
我看著嬌養長大的女兒忙得腳不沾地、日漸憔悴。
心疼卻也沒說什麼,隻是隔三差五貼補一下。可現在,
VIP病房,專人看護,連月子中心都提前敲定妥當。
他給外麵的女人,倒是大方得很。
周道,演得一手好戲。
瞞得我們全家人死死的。
2
病房裏的閑聊還在繼續。
“周道這孩子真出息,三十出頭就坐穩了部門總監的位置,年薪上百萬吧。”
“人家不光能賺,還疼老婆,媛媛真是掉進福窩裏了。”
我垂著眼,手心一片冰涼。
在我們麵前,周道從來隻說自己月薪一萬出頭。
行業不景氣,年終獎更是時有時無。
買輛代步車,都動用了我女兒的婚前積蓄。
現在才知道,周道拿回家的那點月薪,
不過是他全部收入裏不值一提的零頭。
他裝傻充愣,藏起來的錢,全用來裝點外麵這個家。
眼眶燙得厲害。
我低下頭掩蓋情緒,卻正好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小家夥醒了,也不哭鬧,滿臉好奇盯著我看。
喉間哽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
旁邊的親戚還在繼續,語氣裏滿是豔羨:
“五年前我去喝他們的訂婚酒,那場麵辦得叫一個風光。”
“周家爸媽把彩禮三金擺了滿滿一桌子。”
“周道單膝跪地給媛媛戴鑽戒的時候,滿屋子人都叫好。”
他們竟然還擺了訂婚宴。
明明我女兒結婚那年,周道家堅持一切從簡。
還說都是普通工薪家庭,沒必要鋪張浪費。
最後就在老家縣城擺了十幾桌流水席。
婚紗租的基礎款,連三金都是挑的克重最小的。
當時我還拉著女兒的手勸,說過日子踏實最重要,這些虛頭巴腦的別計較。
隻是諷刺我現在才知道,
不懂浪漫是假,家境普通也是假。
他們隻是覺得我女兒跑不掉,犯不著費心思討好。
方媛被說得臉頰微紅,低頭看著孩子不說話。
床邊的年輕女孩湊過去挽住她胳膊,撒嬌似的討教:
“媛媛姐你也太有辦法了。”
“快教教我,怎麼把男人拿捏得這麼死心塌地?”
方媛抬眼彎唇,
“哪有什麼拿捏,是周道本身就心細。”
“不過女人過日子,總歸要把錢攥在手裏才踏實。”
“他工資卡、分紅卡全放我這,每個月身上就留幾百塊零花,年終獎金也都給我買了珠寶。”
“男人的錢在哪,心就在哪,對吧?”
我耳邊嗡的一聲,瞬間有些發懵。
這句話,我女兒也跟我說過。
去年過年回家,女兒還舉著手腕上那隻細窄的金鐲子,眉眼彎彎地跟我炫耀。
還說這是周道用年終獎給她買的。
家裏財政大權都在她手裏,周道是真心跟她過日子。
讓我別擔心她。
原來,一模一樣的話術,他改都不改一下。
原來,我女兒珍視的幸福,不過是他隨手打發的邊角料。
真正的家底,他全捧到了方媛麵前。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
沒人留意到,我口罩下神情的變換。
忽然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震。
方媛掃了眼屏幕,嘴角立刻揚得更高。
“是周道。”
她接起電話,語氣柔得發膩。
“老公,你跟爸媽忙完啦?”
“寶寶乖著呢,剛吃了奶,精神得很。”
“你們慢慢開車,不用急,路上注意安全。”
電話那頭的男聲透過聽筒清晰地飄過來。
溫和,體貼,周到。
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女婿的聲音。
“你才生完別累著,有事就叫護工,別勉強自己。”
“月子中心我跟媽又核對了一遍,絕對按你喜歡的來。”
“等下回去給你帶鮮燉燕窩。”
電話剛掛斷,屋裏的親戚就跟著哄笑起來。
“看看人家這感情,都五年了還跟熱戀似的,一天打好幾個視頻。”
“周道就是把媛媛放在心尖上,一會不見都惦記。”
“別說變心了,就算全天下男人都出軌,周道也不可能對不起媛媛。”
我抱著懷裏小小的嬰兒,指尖冷得發麻。
女兒總跟我說,周道工作太忙,每天能打三分鐘電話就不錯了,消息常常半天才回。
我還勸她,拚事業不容易,夫妻之間要相互體諒,別耍小性子。
我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向來是旁人眼裏的好脾氣。
當初女兒剛結婚不久,婆家就要周道給小叔子添房子首付。
我壓著脾氣勸女兒忍,說一家人以和為貴,別讓周道夾在中間難做人。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心疼女婿,體諒婆家,教我的女兒懂事忍讓。
結果這一大家子人,合起夥來,
把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姑娘,騙了整整五年。
甚至更久。
周道更是把所有的溫柔和家底,全給了別的女人。
留給我女兒的,隻有欺騙。
3
我抱著孩子走到護理台前,開始檢查。
賀醫生在旁邊遞聽診器,記數據。
方媛撐著身子就要下床過來,語氣帶著點不放心:
“我看看寶寶有沒有鬧......”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道男聲緊張的聲音傳來。
“別亂動,你剛生完三天,下地做什麼。”
我側眼瞧過去。
周道走在最前麵,一身剪裁合體的定製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腕間戴著價值不菲的手表。
整個人意氣風發。
一副商界精英的派頭。
我幾乎要認不出他。
每次登門,他永遠穿那幾件襯衫,眉眼間帶著疲憊,張口閉口聊的都是項目難搞。
連在外麵吃頓飯,都要念叨半天性價比。
眼前這個人,和我那個勤儉顧家的女婿,簡直判若兩人。
他身後跟著周家二老,手裏提著大包小包。
全是名貴補品和嬰兒用品。
他們見醫生正在檢查孩子,扭頭就直奔床邊噓寒問暖。
“是呀,剛生完孩子可得好好養著!”
“就離孩子幾米,你別緊張。”
周道給方媛掖了掖被角,親昵地捏了下鼻尖:
“媽說的對,寶寶又不會自己跑了。”
“月子坐不好落病根,我該心疼了。”
“他才剛出生,你的注意力就都被他分走了,我可要吃醋了。”
屋裏的親戚見小兩口湊在一起,立刻打趣起來。
“網上怎麼說來著,你倆是真愛,孩子是意外!”
“看看人家周道,剛進門先惦記老婆,真是模範丈夫!”
“媛媛好福氣啊,公婆疼老公愛,這月子坐得比皇後還舒坦。”
方媛靠在床頭,臉上浮起羞澀的笑意:
“都老夫老妻了,你們快別逗我了。”
旁邊的中年親戚笑著接話,語氣滿是讚歎:
“周道是真細心,你懷孕這十個月,次次產檢他都陪著。”
“剛開始你胃口差,吃什麼吐什麼,他還專門請了營養師,天天換著花樣燉湯燉燕窩,花膠海參從沒斷過。”
“你老公可說了,老婆生孩子是過鬼門關,必須得把最好的都捧到跟前,才算不辜負。”
坐邊上的方媛舅舅也跟著點頭,滿臉感激:
“可不是嘛,周道不光對媛媛好,對我們娘家親戚也沒話說。”
“我家小子畢業找工作,人家一句話就安排進了大廠。”
“前陣子我家生意周轉不開,他二話不說打了二十萬過來,連借條都沒提。說到底,還是沾了媛媛的光。”
我握著聽診器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想起女兒當年懷孕,孕吐嚴重,脫水住院。
周道說外地項目趕工走不開,全程隻有我守在病床前。
整個孕期十幾次產檢,他隻陪著去過兩次。
每次都抱著手機不停回消息,坐不了十分鐘就說要先走。
女兒小產那天,他半夜才趕到醫院。
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水味,隻說是陪客戶應酬脫不開身。
我女兒還紅著眼替他辯解,說他壓力大,做妻子的要體諒。
原來,他不是沒時間。
他的時間,
他的體貼入微,
全留給了另一個女人。
“其實,我對媛媛還是有虧欠的。”
話音剛落,周道忽然掏出一枚鑽戒,緩緩跪在了地上。
“之前忙,一直沒給你一場正經婚禮。”
“等你出了月子,咱們補辦一場好不好?”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方媛,是我周道明媒正娶的妻子。”
方媛眼眶瞬間紅了,半天說不出話。
屋裏瞬間炸開了鍋。
驚歎聲、起哄聲此起彼伏。
滿室的熱鬧與喜氣裏,我再也忍不住,扯下了口罩。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我女兒,算什麼?”
話音落下,起哄聲戛然而止。
周道手裏的戒指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說笑的親戚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錯愕地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