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雲霓九死一生,三次救楚蕭慕於危難。
更是在他成為大將軍後,甘心留守京中,無名無分地替他守宅理事,伺候母親。
楚蕭慕亦在封狼居胥的那天,將她扶上戰馬,對三萬將士宣布:“等我再拿下南胡,就娶薑雲霓為此生唯一的妻。”
世人皆道,他們兩人此生必然比翼同心。
然而此後五年,楚蕭慕上陣殺敵雖然越發英勇拚命,卻總是在即將奪城前失利。
第一年,衝鋒將士陣前倒戈,敵軍成功突圍,戰無不勝的楚家軍敗北而歸。
第三年,總攻前夜軍營突發時疫,三千精兵臥床不起,南胡不戰而勝。
第五年,糧草帳突發夜火,隻能被迫回撤補給,所占城池盡數失去。
每次失敗,楚蕭慕都會寫家書回來——
“雲霓,相信我,明年一定能拿下南胡!”
可一年複一年。
薑雲霓就這麼無望地等成了京中貴女人人嘲諷的老姑娘。
直到今年,她再也按捺不住,女扮男裝去了邊疆。
卻在行館的圍牆上,看到楚蕭慕臨窗而立,手中正握著掌管南胡的王印把玩。
身旁女童吹著風車嬉笑:“爹爹,這是娘親給我做的,好不好看?”
而薑雲霓失蹤多年的養妹薑昭昭從帷帳後走出來,在他的臉頰印上一吻。
“將軍,你已經拿下南胡多年,卻仍年年送假消息回京,阿姐若知道真相,會發瘋大鬧吧?”
楚蕭慕溫柔地將她攬進懷中,語調中滿是散漫:“不會。”
“她在楚家五年,若等不到名分定會身敗名裂,再離開也沒人會娶,所以不敢鬧。”
薑昭昭嬌羞垂眸。
“那我與阿姐,你更愛誰?”
楚蕭慕繾綣地輕吻她的發頂,一字一頓:
“她是楚家掌事的主母,也是我征戰無憂的後盾。”
“可你卻是我的心之歸處。”
深秋的邊塞,寒風刺骨。
薑雲霓趴在房簷上,如墜冰窟。
劇痛刀割斧砍般侵襲著她的心臟,雙眼也被忽起的沙塵迷住。
原來五年守望,賠上性命與名節的托付,早就被他棄在了這漫天的黃沙裏!
恍神間,她支撐的右腳滑脫,踩掉了腳下的青瓦。
瓦塊落地的瞬間,楚蕭慕猛地抬頭,與薑雲霓四目相對的瞬間,眼中的淩厲凝固。
“雲霓......”
他幾乎是本能地喚出她的名字,同時已經伸出雙臂。
如同小時候薑雲霓每次頑劣爬樹時一樣,想要將她接住。
可薑雲霓卻敏捷地躲開,平穩落地,目光隻落在還未束發的女童身上,“她是何年歲?”
空氣像是凝住一般,無人回應。
還是女童得意地揚起小臉道:“我五歲!”
五歲。
這兩個字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將她的記憶撕開了一道殘忍的裂隙。
五年前,薑雲霓曾豁出性命救了楚蕭慕三次:
第一次替他擋下了毒蛇啃噬,卻身中劇毒幾乎換掉了全身血液。
第二次把身中埋伏的他護在身後,以身為盾擋下三十九箭,險些喪命。
第三次以身為質,交換了被俘虜的他,卻深陷敵營苦熬數月。
等薑雲霓再被解救時,雙手、雙腿皆被打斷,遍體鱗傷,楚蕭慕跪在她的榻前,將額頭磕到血肉模糊,猩紅著雙眸發誓:
“雲霓,我楚蕭慕此生絕不負你,若有違背,不得好死!”
那一刻,薑雲霓覺得所有痛苦仿佛都值得了......
可原來,在那些命懸一線的時刻,他已經與薑昭昭有了孩子。
而那些堅定的誓言,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薑雲霓慘笑抬眸,看向楚蕭慕,“所以當年,我在敵營被折磨時,你想過去救嗎?”
楚蕭慕神色難看,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當年的事情,我也有苦衷。”
“你雖換我出敵營,可我神誌不清,是昭昭追至邊疆,用心頭血滋養了我數日......”
“所以雲霓......我不能負她,更......情不自禁。”
好一個情不自禁。
薑雲霓絕望後退,又轉身看向薑昭昭,“那你呢?”
後者膽怯地躲到了楚蕭慕身後,囁嚅道:“阿姐,我當年想要離開的,卻發現已與將軍有了予月,實在無法割舍。”
薑雲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說這孩子叫什麼?”
女童皺眉,搶先開口:“楚予月,是我的名字。”
當年,薑雲霓決定替楚蕭慕留守京中盡孝時,曾縮在他的懷中說:“等你班師回朝,我們便成親,以後生個女兒就叫予月。”
曷月予還歸哉。
是為貞潔與摯愛。
他更親手將這個名字寫進了族譜,在月下盟誓:“雲霓,這就是我的承諾,定會兌現。”
卻原來,他那時寫下的,從不是與她的未來。
楚蕭慕顯然反應了過來,額角微顫著解釋:“當年那種情況,我神誌不清,其實是在囈語與你的過往,是昭昭誤會......”
薑昭昭也立刻跪在地上,楚楚可憐地哀求:“阿姐息怒,若您生氣,我給孩子改名就是。”
薑雲霓看著夫唱婦隨的兩人,她卻如同一個卑劣破壞幸福的小人,心痛到連呼吸都快要凝滯。
“既如此,那便請大將軍對京中府上另作安排,我回去後便會離開。”
“此後一生,你們一家和睦,我婚嫁自由。”
說罷便要轉身離開。
楚蕭慕卻勃然大怒,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薑雲霓,你有完沒完?!”
“我就是怕你這般胡鬧,才一直委屈昭昭母女暫居邊疆的。”
“薑家所有人都知曉,他們都說隻要未來楚家主母是你,一切都不重要,你為什麼還要鬧?”
薑雲霓猛地抬眸,“你說......什麼?”
楚蕭慕意識到說漏了嘴,隻好歎息道:“我們都是想等你的性子再磨軟些,或許更容易接受。”
所以他能將拿下南胡的消息瞞了那麼久,都是因為有身為京中總參將的父親幫忙。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她一個傻瓜。
楚蕭慕的語氣又軟了軟,繼續道:“雲霓,我心中是有你的,本想等予月的年歲再大些,再親自回京向你請罪的。”
“事到如今,我們明日便動身回京,我會娶你為妻,而昭昭隻做側室,永遠不會與你爭搶。”
薑昭昭立刻應承:“是的阿姐,我不求名分,隻求能留在將軍身邊。”
他們四目相對,彼此眉眼間的柔情流淌。
楚蕭慕感動地握住薑昭昭的手,“你放心,我會護佑你們母女一生一世。”
薑雲霓不願再待下去,沉默地轉身踏著黃沙離開。
她從頭至尾,要的從不是什麼正妻名分,而是一心一意的愛。
若得不到,那便不如不要。
身後楚蕭慕的聲音清洌傳來:“雲霓,你在驛館等我,明日咱們便班師回朝。”
而予月則好奇地追問他:“爹爹,那人真的是娘親的阿姐,你未來的正妻?”
楚蕭慕聲音輕柔:
“是啊,我的正妻此生隻會是她。”
薑雲霓步履不停,恍若未聞,始終踏破遍地黃沙,沒有片刻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