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我是軍人我驕傲
“去了先別拔刀,你那把刀,三浦未必認得。”
鬼子六將祖父的照片從剪報中抽出來,還給父親,又讓鬆田幫忙,把老家夥拽著自己的手掰開。
黑田茂不大高興。
“我什麼時候說要拔刀了?”
“你剛才一直往家裏看。”
“我是怕門沒鎖。”
如此,是六爺誤會了。
不過門也確實沒鎖,鬆田回身替他拉好,又試了試,黑田茂這才肯往學校走。
祖父的照片仍捏在手裏。
照老家夥的意思,待會兒還得拿出來,三浦不看,就請三浦上麵的人看,總不能從上到下都不認黑田家的功勞。
黑田家的老太爺替上麵立過功,這點不假,要不然一個替人看鋪子的,如何能提著刀,成了正經軍人。
到了祖父這代,更是穿上軍官的衣服,回鄉時有人迎接,去親戚家坐下,吃飯也得讓他先動筷子。
這是什麼待遇?
出門有人叫長官,進門有人給倒酒!
就連欠酒館的賬,都比一般人好欠。
隻是黑田茂說他同祖父都替帝國流過血,鬼子六覺得,這話得分開聽。
祖父去世得早,前身沒見過活的,家裏關於祖父的事情,大多出自父親那張嘴。
其中說得最多的,便是祖父當年救長官的事跡。
照黑田茂的說法,那一仗打得極為慘烈,敵人從幾個方向壓上來,長官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連退路都快斷了。
危急時刻,祖父帶著部下衝了出去,硬生生替長官打開一條路。
長官得救了,祖父卻倒下了。
部下死傷殆盡,他本人也受傷昏迷,直到後頭的人趕過來,才從死人中將他抬出。
送回國內時,長官還特意前來探望,說黑田君是個真正的軍人,日後有事情,隻管找他。
這是黑田茂說的。
至於日後真找過沒有,鬼子六不清楚,反正輪到孫子要退學,這位長官也早死了,留下的好話倒是一直在黑田家傳。
傳到如今,已經能背。
前身對祖父的英雄事跡,本也是深信不疑,直到前年同幾個軍人家庭出身的學生喝酒,聽到了另一個版本。
祖父的確參加過那場戰鬥,長官也的確來看過他,隻是中間的事情,同老家夥說的不大一樣。
當時前頭還在打,後頭也沒準備撤,各部正在等命令,祖父卻突然從陣地上跑下來,邊跑邊喊,說海軍已經走了。
海軍走了?
那還打什麼!
先前說好的,陸軍在岸上拚命,海軍在海上接應,如今接應的走了,拚命的還留下做什麼?
附近幾個軍官都派人去問,問的人尚未回來,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收拾的人一多,沒收拾的也慌,誰知道長官是不是隻通知了別人,唯獨忘了通知自己。
前頭的人還在等後頭送彈藥,後頭的人已把彈藥往車上搬,準備帶回去。
到底帶走多少不知道,反正留下的不少,連著糧食、帳篷,一並送了人。
事後長官氣得拍桌子,發誓一定要把最先亂喊的家夥找出來,送去軍法處置。
可那會到處都有人喊,喊海軍走了的,喊陸軍撤了的,喊長官沒了的,還有人說長官早上便上了船,隻是沒有告訴他們。
連長官本人聽了,都得先問一句,是哪個長官。
查來查去,查不清,最後便算在失蹤的人身上。
失蹤的人沒回來,自然也不能提出異議。
祖父為什麼要喊?
據給前身講這件事的人說,也沒什麼特別緣故,祖父看見遠處一艘船掉頭,以為海軍要跑,自己又實在不想留在岸上,便先替海軍通知了陸軍。
船究竟是不是接應他們的船,後來沒問。
這點同六爺寫文章的習慣倒有些相似,海上的事情,陸軍少管。
祖父自己也沒想到一句話有這麼大的用處,喊完見附近都在跑,便趕緊跟著跑。
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腦袋磕破,最後還是同鄉把他背出去的。
背回去之後,祖父讓同鄉別亂說,家裏的幾塊地,也陸續交給同鄉家照看。
照看著照看著,便照看到了人家的地契上。
這也解釋了黑田家的家產為何一年比一年少。
照父親的說法,是祖父仁義,接濟舊部,替人還債。
照另一個版本,接濟倒是真接濟,隻不過接濟的都是不能得罪的人。
那些人的嘴,要比地貴一些。
把這件事講給前身聽的,正是背祖父回來的那個同鄉的孫子,名叫河野健次。
河野家後來沒再從軍,靠著地租過日子,同黑田家仍有往來,前身去鄉下時,還曾在他家吃過飯。
吃得很高興。
若早知道吃的是自家的地,可能就沒那麼高興了。
那回喝酒,前身又在吹祖父如何勇猛,河野實在忍不住,便說了實話。
結果兩人打了一架。
前身挨了兩拳,河野挨了一腳,桌上的酒卻一滴沒剩,算誰輸誰贏,很難說。
如今的鬼子六倒覺得,河野講的多半是真的。
祖父若真替長官拚命,立了那般大的功,如何傷養好了,職務卻沒了,此後也沒再帶兵?
至於長官前來探望,問的究竟是傷好了沒有,還是問他當時究竟聽見什麼,恐怕也隻有當事人曉得。
人都沒了,好話自然隨便說。
黑田茂就說得很好。
說了幾十年,連兒子喝多了都能接著說。
鬼子六無意替祖父翻案,更不準備去找河野討地,事情過去這麼久,地契在人家手裏,自己總不能拿著照片去收租。
真有那個本事,先拿照片讓三浦改成績,豈不更實在。
不過祖父到底流過血,這點沒爭議,跑的時候磕破腦袋,也流了。
父親便不同了。
老家夥成天說自己為帝國流血,每說一回,還要拍一拍左腿,仿佛這條腿是從敵人手裏奪回來的。
其實這腿,壓根沒出過海。
當年他也有過隨隊外出的機會,行李都打好,家裏也請人喝過酒,誰想臨出發時,他往車上爬,一腳踩空,摔斷了腿。
同行的人走了,他被抬回家。
躺了好幾個月,沒趕上出發,後來便一直留在國內,幹些不必出遠門的差事。
前身小時候聽他說,一直以為父親受傷的地方離前線很近,直到長大去過車站,才發現離家也沒多遠。
走著去的,躺著回的。
“這還能算為帝國流過血?”
“頂多算在月台上流過兩滴冷汗!”
當然,若把上車也算報國,那老家夥倒也不算騙人,隻是報得有些倉促,連車票都沒來得及用。
鬼子六想到這裏,下意識看了看父親那條腿。
走得挺快。
喝酒時走得更快。
“你看我做什麼?”
黑田茂察覺兒子的目光,便又拍了拍腿,叫他別擔心,自己這點傷,不妨礙去學校講理。
六爺當然不擔心。
他隻是覺得,真有必要出遠門的時候,這條腿還可以再傷一次。
比祖父省錢。
不必送地,也不必求人閉嘴,摔完直接回家,連長官都挑不出什麼來。
隻是這些話,如今不宜同老家夥說。
老家夥正替祖宗生氣,自己再添兩句,去學校之前,可能還得先挨一頓。
祖父的功勞如何,父親的血如何,暫且都放到一邊,眼下最要緊的,是軍校那身衣服不能脫。
同樣穿軍裝,學生、軍官、大頭兵,待遇可是三回事。
學生成績不好,教官罵兩句。
大頭兵事情沒幹好,老兵可以上手。
至於軍官,事情沒幹好,還可以叫下麵的人過來,問他們為什麼沒幹好。
這能一樣?
尤其自己還欠著錢,冊子也等著印,真回部隊當個普通兵,拿什麼還給佐久間,拿什麼還給鬆田?
總不能告訴債主,先等自己立功。
人家要錢,他去拿命,未免太虧。
鬼子六要的,是留在國內,穿軍官衣服,坐軍官位置,往後能管些東西,再找幾個不願意送命的人,一起掙些不必送命的錢。
如今黑田家的境況,顯然不能直接幫他實現這個願望,所以他才寫出《三個月打到華盛頓》,準備拿美國人給自己掙個前程。
東西已經交給佐久間,明天錢一到,便能印。
可這邊印冊子,那邊也不能幹等,總得把三浦的意思問清,究竟是成績能補,還是得有人替他說話。
找誰說,話送到哪裏,都得曉得。
若什麼都不知道,捧著五百本冊子見人就送,沒等將軍看見,七天先過去了。
“到了之後,我先問,你別一進門就把照片拿出來。”
鬼子六朝父親交代了一句,又把佐久間的收條在衣袋裏按了按。
黑田茂不肯答應,說祖父的事情總要讓學校知道。
“他們知道,照片你上午才送過。”
“他沒看!”
“所以得先問他肯看什麼。”
這話倒讓黑田茂沒法再爭,畢竟東西拿過去,人家不看,他也不能把三浦的眼皮掰開。
鬆田跟在旁邊,聽見這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包,又看看鬼子六,沒插嘴。
六爺知道他怕什麼,便讓他放心,這趟隻問事情,不花他的八塊錢。
“八塊本來就是我的。”
“知道,記著呢。”
說話間,三人已到學校門口,黑田茂習慣性地又要摸照片,鬼子六先把自己的學生證遞了進去。
值班的人看過證件,記下父親的名字,問他們找誰。
“三浦教官,問畢業複核的事情。”
鬼子六將證件收回,等那人放行,便帶著父親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