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演技，是廢物？

李崇德說完，眼角餘光掃到了一旁的蘇澈。

蘇澈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西裝，身後跟著兩個保鏢。

李崇德這才想起來，德聲公會花大錢力捧的人還晾在門口。

麵對大金主，他作為導演，也不好怠慢。

他臉上的笑一轉，快步迎了過去，雙手握住蘇澈的右手晃了晃。

“蘇少，一路辛苦！”

“剛才光顧著門口的事，怠慢了。”

“德聲這回是真給麵子，組裏上下都盼著你呢，快，裏邊請！”

蘇澈臉上的僵硬還沒退幹淨，扯了扯嘴角，重新露出斯文的笑。

“李導客氣了，是我來早了。”

李崇德拍著他的手背又寒暄了兩句，把排麵給足了。

可李崇德一回頭再看蘇錚，眼角的褶子全堆了起來，衝門邊招了招手。

“小劉！”

“去把大福那兩頁試戲的詞拿來，給這位小兄弟。”

圓臉場務小劉應了一聲，小跑著進了門。

“好嘞導演！”

剛才攔人的高個場務縮著脖子站在門邊，眼睛都不敢往蘇錚臉上看。

李崇德一手扶著蘇澈的後背，一手朝蘇錚招了招。

“兄弟倆一塊兒進去，裏頭暖和，先準備著。”

蘇錚點點頭，跟在後麵跨過了門檻。

經過蘇澈身邊時，他聽見蘇澈鼻子裏壓著的一聲冷哼。

蘇錚腳步未停，徑直往裏走去。

早上八點多，二號攝影棚的內廳裏，蘇錚從小劉手裏接過兩頁還帶著打印機熱氣的紙，走到角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內廳比外頭暖和不少，前排擺著兩溜折疊桌，桌上立著各家資方的名牌。

數位投資方代表端著紙杯湊在一塊小聲說話，選角副導正抱著一摞演員資料挨個發給導演和製片人。

蘇澈在工作人員的引路下走到了最前排的核心候場區。

他剛坐下，跟班助理就擰開保溫杯遞到手邊。

另一個女助理抽出紙巾，彎腰給他擦額頭上的薄汗，還有人湊過來幫他理西裝領口。

蘇澈身邊圍了五個人，遞水的，擦汗的，拎包的，忙個不停。

前排的數位資方代表看了一眼，互相笑著點了點頭。

角落裏隻有蘇錚一個人坐著。

硬木長椅撐不住他這個體重，椅子腿吱呀響了一聲。

蘇錚低頭看著手裏的兩頁薄紙。

他隻掃了幾眼，紙上的台詞就在他腦子裏立了起來。

哪句詞該壓著嗓子說，哪句詞要慢半拍。

眼睛什麼時候抬起來，什麼時候垂下去。

腳往哪邊挪，挪幾步，在哪個位置停住。

手該揣進袖子還是伸出來，伸出來的時候手指該怎麼擺。

每一個細節，他都在腦子裏拆得清清楚楚。

昨晚在網吧打卡得來的宗師級演技基礎，這會兒全派上了用場。

蘇錚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嘴唇微動，把第一句台詞無聲地念了一遍。

周圍有人往這邊打量，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早上八點十分，內廳的側門從外麵打開了一道縫，戴墨鏡的陸見雪閃身走了進來，坐到了特邀席最邊上的空位上。

陸見雪摘下墨鏡放在腿上，先看了一眼前排。

蘇澈正坐在幾個助理中間翻著男一號的劇本，時不時抬手推一下眼鏡，架子擺得很足。

陸見雪又轉頭看向角落。

蘇錚獨自坐在長椅上，身上衣服皺巴巴的，褲腿上的泥點已經幹成了灰白色。

兄弟倆一個前呼後擁，一個冷冷清清。

可角落裏的蘇錚低著頭念詞，神情專注，讓人挪不開眼。

陸見雪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昨晚《逆襲筆記》裏的那些字，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人被家裏人哄騙算計了十餘年，到了這會兒還能沉得住氣。

陸見雪心裏有些發酸，又有些好奇，想看看蘇錚待會兒能演成什麼樣。

前排候場區裏，蘇澈翻劇本的手停了下來。

他扭頭往後看了一眼，正好瞧見蘇錚在角落裏低頭比劃，一會兒抬手，一會兒挪腳，嘴裏還念念有詞。

蘇澈心裏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一個小學三年級就退學的人，居然在這兒裝模作樣地研究劇本。

可想起李崇德剛才在門口看著蘇錚兩眼放光的模樣，蘇澈心裏又陣陣發堵。

他把劇本往助理懷裏一塞，雙手插進西裝褲兜，帶著兩個助理走到了角落的長椅跟前。

“哥。”

蘇澈站在長椅前，俯視著蘇錚，嗓門扯得老大。

“你連字都認不全，在這裝模作樣看什麼呢？”

“演戲可不是你在網上大口啃肘子扮醜，沒有十來年的科班底子，你站上去就是給人當笑話，別在外麵丟人現眼了！”

內廳一下子安靜了一半。

前排的導演和數位投資人紛紛皺起眉頭，扭頭往角落這邊看過來。

蘇錚捏著台詞紙的手頓了一下。

啃肘子。

昨晚錦繡園飯桌上那一大盆醬肘子，還有汪慧一塊塊往他碗裏夾肉的嘴臉，一下子又在他眼前浮現出來。

過去十四年他對著鏡頭往嘴裏塞的每一口肉，到了蘇澈嘴裏，全成了拿來踩他的笑話。

蘇錚喉嚨發緊，手指用力，把兩頁紙捏出了幾道褶子。

過了兩秒，他鬆開手指，低頭把台詞紙上的褶子一點點抹平，繼續往下看詞。

蘇澈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沒等來蘇錚的回話，臉上的冷笑僵在嘴角，往前走也不是，往後退也不是。

前排的導演座位上，李崇德正翻著演員名冊，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他看著蘇澈的背影，心裏一陣反胃。

蘇剛往這個小兒子身上砸了那麼多好資源，怎麼養出這麼個刻薄又沒眼力見的東西？

劇組還沒拍板定下蘇澈演男一號，蘇澈就敢在片場當著資方的麵耍威風。

李崇德再轉頭看看角落裏的蘇錚。

被親弟弟當眾指著鼻子羞辱，蘇錚不吵不鬧，低著頭一門心思琢磨角色。

李崇德心裏對蘇錚的期待反倒更高了。

特邀席上，陸見雪嘖了一聲，嫌惡地瞥了蘇澈一眼。

李崇德合上名冊，壓著火氣清了清嗓子，抬手朝角落一指。

“行了，人都到齊了，試戲開始。”

“先試大福，蘇錚，上來。”

蘇澈冷笑一聲，往旁邊退了兩步，抱起胳膊等著看蘇錚當眾忘詞出醜。

蘇錚把兩頁台詞紙折好放在長椅上，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攝影機前頭。

聚光燈打下來，照在他臉上。

蘇錚站定腳跟，整個人的狀態全變了。

他兩邊肩膀往裏扣，下巴往回收，把一身肥肉縮成了卑微憨直的模樣。

他先把兩隻手抬到胸前，慢慢搓動著，十根手指一根根發著抖。

等他再抬起眼皮時，眼神裏透出一股憨勁，又帶著餓了兩天肚子的發虛。

內廳裏的議論聲一下子停了。

李崇德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撐著桌麵盯住了監視器。

聚光燈下，蘇錚還在一下一下搓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