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及笄那年,雲遊的高僧看著我畫出的陣圖,對太後說:
“此女指尖有佛光,能布下庇佑國祚的神陣。”
可太後瞥了一眼我的臉,便將陣圖扔進了火盆。
隻因我左眼天生異瞳,在皇室看來是極其不祥的妖魅之相。
第二天,她便下旨,將我那平庸的庶妹封為“護國玄女”。
從此,庶妹住進了摘星樓,受百官朝拜。
而我被發配到浣衣局,日日雙手泡在冰水裏洗刷恭桶。
三年後,敵國大軍壓境,點名要大楚獻上“護國玄女”和親,否則屠城。
滿朝文武哭天搶地:“玄女關乎國運,萬萬不可送給蠻夷。”
太後一杯毒酒賜死我的宮女,逼我戴上麵紗替嫁。
送親的隊伍離開京城時,庶妹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姐姐,你這妖瞳也就配去蠻荒之地被野獸撕碎了。”
我掀開車簾,迎著風雪大笑。
“妹妹,那你可要把摘星樓的門窗鎖死了。”
高僧說的佛光,根本不是什麼布陣的手藝。
我那隻異瞳,是壓製京城地脈煞氣的唯一陣眼,我這一走,大楚的護國大陣,今夜就會徹底變成一座死陣。
......
和親的車駕停在京城正門外。
風雪很大。
我坐在馬車裏,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麵紗。
送親的使臣怕風吹起麵紗,露出我的左眼。
他們怕那隻眼睛惹怒了北狄人,壞了兩國的和氣。
城牆上站著一個人。
魏明珠穿著太後親賜的七星玄女袍,在風雪中受百官朝拜。
她是整個大楚的護國玄女。
她今日不用去和親。
因為滿朝文武都說,玄女關乎國運,萬萬不可送給蠻夷。
所以替嫁的人隻能是我。
魏明珠走下城樓。
她在一群宮人的簇擁下,踩著厚厚的積雪,停在我的馬車前。
“姐姐。”
她的聲音很輕柔。
周圍的護軍和使臣都聽得見。
“你不要怨恨太後。大楚的護國大陣離不開我,北狄又點名要公主,隻能委屈你替我去了。”
我掀開車簾。
風雪卷進車廂,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著她。
她身上的七星玄女袍是用金線和孔雀羽織成的。
那是大楚最尊貴的象征。
她穿了三年。
這三年裏,她住在高高的摘星樓上,受萬人敬仰。
而我被發配在浣衣局,日日雙手泡在冰水裏洗刷恭桶。
“你也知道大楚離不開護國大陣?”
魏明珠沒有馬上接話。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來。
笑得悲憫又無奈。
“自然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走,我得留下來庇佑大楚的百姓。”
我點點頭。
“那就好。”
她很不滿意我現在的反應。
她習慣了看我在泥水裏掙紮求生。
我被太監按在水盆裏,她會站在一旁笑。
我被罰跪在雪地裏,她會讓人拿走我僅有的破棉衣。
今天她來送我,也是為了看我痛哭流涕,看我跪地求饒。
她上前一步,靠近車窗。
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姐姐,你這隻妖瞳,也就配去蠻荒之地被野獸撕碎了。”
我看著她那張精致的臉。
“魏明珠。”
她皺起眉。
她不喜歡我叫她的名字。
這三年裏,她逼著所有人叫她玄女殿下。
誰敢直呼她的名字,就會被拔去舌頭。
可我已經要離開大楚了。
太後的懿旨管不到我頭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你可要把摘星樓的門窗鎖死了。”
魏明珠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理她。
放下了車簾。
車駕重新起行。
馬蹄聲在雪地裏顯得很沉悶。
送親的隊伍走得很急。
像是在扔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使臣們甚至不願意給我準備一個暖爐。
車廂裏冷得像冰窖。
我把手縮回袖子裏。
車廂外傳來百姓山呼海嘯的聲音。
他們全都跪在雪地裏,朝著城牆的方向磕頭。
沒有看我,全在朝拜魏明珠。
“願玄女庇佑大楚。”
“大楚國祚綿長。”
我坐在昏暗的車廂裏,聽著那些聲音被風雪吹散。
我抬起手,隔著麵紗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那是一隻琉璃血瞳。
在皇室眼裏,這是極其不祥的妖魅之相。
是必須被掩蓋的皇室汙點。
我的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裏。
手裏攥著一枚玄鐵陣樞。
那是雲遊的高僧當年偷偷塞給我的。
陣樞很涼。
上麵刻著極小的密語。
血瞳鎮淵。
人在陣存。
人離陣死。
我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麵的歡呼聲。
腳下的大地傳來隱隱的轟鳴。
常人根本察覺不到。
那是地脈煞氣在翻湧。
大楚的人以為,護國大陣是靠魏明珠在摘星樓裏做法維持的。
他們以為隻要魏明珠還在,大楚就能永遠太平。
他們不知道。
壓製京城地脈煞氣的唯一陣眼,是我的這隻左眼。
我這一走。
大楚的護國大陣,今夜就會徹底變成死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