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梔張了張嘴。
劉遠山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帶著一種刻意到近乎別扭的疏離:“我今天是看不慣員工仗勢欺人才管的,跟你是誰沒關係。星源有星源的規矩,誰壞了規矩,我管誰。換個人來,我也一樣管。”
他說完,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給自己這番話說服。
江梔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和暖意交織的感覺。
他裝得一本正經,裝得跟她半點不熟,可他剛才那話裏話外,處處都在護著她。
換個人來他也一樣管。
要真是這樣,他一個管供應鏈的董事,犯得著親自跑來倉庫管一個實習生搬箱子的事?
江梔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很輕:“劉叔叔,我知道您生我的氣。以前是我不懂事,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我——”
“行了行了。”劉遠山擺手打斷她,眉頭皺起來,像是被她說得不耐煩,“別跟我扯這些。你外公把你托付給星源,我盡我的本分,別的跟我沒關係,我還有事,走了。”
劉遠山說完,直接轉身離開。
餘光掃過江梔還綁著繃帶的腳時,又頓了一下,隨後抿緊唇,到底什麼都沒有說,走了。
這丫頭,跟她母親一般拎不清,實在不值得同情。
很快,便有其他的工作人員來幫忙搬貨。
有了上一個的教訓,這人終於再也不敢陽奉陰違,手腳麻利得很,把東西全部搬到車上,隻是上頭都吩咐了,絕對不能給江梔好臉色。
他也為難,一邊是劉董,一邊是上頭。他就一個養家糊口的,哪都惹得起?
他琢磨著,一個實習生也不可能認識劉董,這次隻是運氣夠好,碰上劉董了。
於是,到了距離倉庫還有五百米處,他直接把車停下,前麵車子也也進不去了,他利落的把貨物一下,重新上車,油門一踩就走了。
沒有幫江梔把貨物全部搬到倉庫。
這樣他跟上頭也好交代。
江梔看出來了他的心思,但她也懶得計較了,就幾百米,她也還可以做到。
隻是她顯然高估自己,比她人都高的箱子壓得她手臂發顫,腳底剛結痂的傷口被重量一壓,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烈日當頭,盡管才幾百米,但她來來回回跑了六七趟,衣服被汗浸透,貼在背上,額前的碎發濕成一縷一縷。
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腳底的傷早就裂開了,隱隱有血滲出來,染紅了紗布邊緣。
搬到第十箱的時候,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老廠區空地上,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短促有力的口號聲。
江梔抬起頭,眯著眼看過去。
隔著鐵柵欄,空地上有七八個男人正在跑步,動作整齊利落,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而操場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遲時宴。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訓練服,短袖繃在手臂上,肌肉線條清晰分明,額角有一層薄汗,像是剛跑完步。
他正低頭看手裏的一份文件,時不時抬頭掃一眼正在跑步的人,嘴裏簡短地吐出幾個指令。
江梔愣了愣。
保安還要拉練?
她正想著,遲時宴的目光恰好從文件上抬起來,往這邊掃了一眼。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住了。
隔著幾十米,江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分明感覺到那道目光沉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她旁邊堆在地上的紙箱和身後倉庫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老大,你看啥呢?”
旁邊一個正在跑步的年輕男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奇地探了探頭。遲時宴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繼續跑,別瞎看。”
那人“哦”了一聲,撓撓頭跑了。
遲時宴把手裏的文件遞給旁邊的人,大步朝鐵柵欄這邊走過來。
他推開側門,幾步走到江梔麵前,低頭看了看她腳底滲出來的血跡,又看了看她汗濕的頭發和發白的麵色,嘴唇抿成一條線。
“誰讓你搬的?”
江梔直起身,喘著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公司安排的。”
遲時宴沒說話,直接彎腰把地上那箱物料扛起來,轉身就往老廠區走。
那箱江梔費了半天勁才挪動幾米的東西,他一隻手就拎起來了,步子穩得像空著手。
江梔愣在原地:“你——”
“帶你過去。”遲時宴頭也不回。
江梔隻好跟上去。
腳底每走一步都疼,她走得很慢,遲時宴也不催,就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到了老廠區門口,他把箱子放下,回頭看她。
“還有幾箱?”
“五六箱。”江梔老實回答。
遲時宴點點頭:“你在這等著。”
他轉身又走了回去,一趟一趟地把剩下的箱子全搬了過來,前後不到十分鐘,連口氣都沒喘。
江梔站在廠區門口的陰涼處,看著他利落的背影,腦子裏那點疑問又冒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她問,“帶手下訓練?”
遲時宴把最後一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嗯,安保公司的常規訓練,老廠區這邊場地大。”
江梔點點頭。
她想起來了,他昨天說過,他是保安大隊的隊長,管著幾十號人。
保安也要練體能、練應急,在這邊拉練倒也說得通。
“哦,也是。”她輕聲說,“保安也挺辛苦的,還要訓練。”
遲時宴看了她一眼,沒接話,隻是目光在她腳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江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氣氛忽然有點尷尬。
她想,他幫自己搬了這麼多箱子,中午了,要不要喊他吃個飯?
可兩人領了證第二天,總共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坐一桌吃飯,得多尷尬。
她正糾結著,遲時宴已經開口了:“我先走了。”
江梔反而鬆了口氣,連忙點頭:“好,你忙。”
遲時宴沒多停留,轉身推門回了訓練場。
江梔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悄悄舒了一口氣。
這人倒是幹脆,從來不拖泥帶水。
訓練場上,遲時宴剛走回來,幾個兄弟就圍了上來。
“老大,那誰啊?”陸錦禮湊過來一臉八卦,“一個姑娘,你還專門過去幫人家搬箱子?你不是最煩管閑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