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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艙內的溫度恒定在二十六度。

淨化器發出單調的嗡鳴聲。

我睜開眼,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恍惚間以為昨晚隻是一場噩夢。

直到我看見手背上針孔留下的烏青。

通訊器的紅燈亮起。

玻璃艙外,林菀和楚正平正站在那裏。

我的母親和父親。

“阿硯,醒了就起來喝點粥。”

父親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進來,帶著些許失真。

他手裏提著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私房菜的食盒。

母親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昨晚鬧成那樣,像什麼樣子。”

“明月不過是晚去了一會兒,你就砸門跑出來,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我緩緩坐起身。

因為鎮靜劑的副作用,我的大腦一陣鈍痛。

我看著玻璃外的兩個人。

“媽,爸。”

我聲音很輕。

“六年來,我每天在這個罐子裏吃喝拉撒,你們真的覺得這是為我好嗎?”

楚正平臉色一僵。

他避開我的視線,低頭擺弄著食盒。

“你這孩子,病還沒好,又開始胡思亂想。”

“昨天晚上我都聽到了。”

我平靜地陳述。

“我根本沒有失溫症。”

“你們為了讓季言澈安心治病,配合沈清霜把我關在這裏。”

林菀猛地拍了一下外麵的控製台。

“楚硯!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她怒視著我。

“言澈他從小沒了父母,是我們楚家欠他的。”

“他剛做完心臟手術,受不了刺激。”

“你作為弟弟,在醫院休養幾年怎麼了?”

作為弟弟。

在醫院休養幾年。

多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我的六年青春,我曾經驕傲自由的人生。

在她們眼裏,不過是為了報恩付出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我想起發病第二年的冬天。

因為藥物副作用,我整夜整夜地掉頭發。

我看著鏡子裏形容枯槁的自己,崩潰地砸碎了水杯。

玻璃碎片劃破了我的手腕。

那天,楚正平也是這樣站在艙外。

他沒有看著我流血的手腕,隻是歎了口氣。

“阿硯,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言澈昨天在樓梯上摔了一跤,你姐姐和清霜都去陪他了。”

“你別總是這樣惹事。”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

她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季言澈穿著一件純白色的襯衫,牽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走入我的視線。

他看起來清瘦極了,像是一株隨時會折斷的白樺。

“伯母,伯父。”

他聲音清朗透著微弱,打著招呼。

男孩長得像極了沈清霜,眉眼間卻帶著季言澈的怯懦。

“奶奶,爺爺。”

男孩脆生生地喊道。

林菀冷硬的臉龐瞬間柔和下來。

她彎下腰,一把將男孩抱了起來。

“歲歲今天怎麼來醫院了?”

季言澈抱歉地笑了笑。

“歲歲說想媽媽了,非要跟過來。”

“正好我帶了些補湯,來看看阿硯哥。”

他走到玻璃艙前。

隔著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他看著我。

眼底閃過一絲隻有我能看懂的憐憫與得意。

“阿硯哥,你臉色看起來好差。”

他打開通訊器,聲音溫潤。

“清霜說你昨晚病又犯了,你要乖乖吃藥啊。”

我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季言澈,你裝夠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

“鳩占鵲巢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很安穩?”

季言澈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瑟縮了一下,往楚正平身後躲。

“阿硯哥,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夠了!”

楚正平厲聲打斷我。

他護著季言澈,滿眼失望地看著我。

“楚硯,言澈好心來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一個人帶著歲歲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你既然沒病,為什麼不自己滾進來代替我?”

我猛地站起身,衝到玻璃前。

雙手死死拍打著艙壁。

“你們口口聲聲說欠他的,為什麼不用你們自己的命去還!”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人生!”

我的聲音在狹小的艙內回蕩,震得我自己耳膜生疼。

歲歲被我的樣子嚇到了。

他摟著林菀的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奶奶,裏麵的叔叔好可怕。”

“他是個怪物。”

怪物。

我渾身一僵。

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頭發稀疏,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常年不見陽光,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林菀趕緊拍著男孩的背哄著。

“歲歲乖,不怕,奶奶在這。”

她轉過頭,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既然你情緒不穩定,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抱著孩子,帶著楚正平和季言澈轉身離開。

沒有人再回頭看我一眼。

通訊器被切斷。

艙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我靠著玻璃,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將臉埋進膝蓋。

“明天你們也不用來。”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

“永遠都不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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