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艙內的溫度恒定在二十六度。
淨化器發出單調的嗡鳴聲。
我睜開眼,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恍惚間以為昨晚隻是一場噩夢。
直到我看見手背上針孔留下的烏青。
通訊器的紅燈亮起。
玻璃艙外,裴宗嚴和岑月正站在那裏。
我的父親和母親。
“昭昭,醒了就起來喝點粥。”
母親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進來,帶著些許失真。
她手裏提著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私房菜的食盒。
父親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昨晚鬧成那樣,像什麼樣子。”
“硯辭不過是晚去了一會兒,你就砸門跑出來,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我緩緩坐起身。
因為鎮靜劑的副作用,我的大腦一陣鈍痛。
我看著玻璃外的兩個人。
“爸,媽。”
我聲音很輕。
“六年來,我每天在這個罐子裏吃喝拉撒,你們真的覺得這是為我好嗎?”
岑月臉色一僵。
她避開我的視線,低頭擺弄著食盒。
“你這孩子,病還沒好,又開始胡思亂想。”
“昨天晚上我都聽到了。”
我平靜地陳述。
“我根本沒有失溫症。”
“你們為了讓林白笙安心養胎,配合遲珩把我關在這裏。”
裴宗嚴猛地拍了一下外麵的控製台。
“宋昭!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他怒視著我。
“白笙她從小沒了父母,是我們裴家欠她的。”
“她懷著身孕,受不了刺激。”
“你作為姐姐,在醫院休養幾年怎麼了?”
作為姐姐。
在醫院休養幾年。
多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我的六年青春,我曾經驕傲自由的人生。
在他們眼裏,不過是為了報恩付出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我想起發病第二年的冬天。
因為藥物副作用,我整夜整夜地掉頭發。
我看著鏡子裏形容枯槁的自己,崩潰地砸碎了水杯。
玻璃碎片劃破了我的手腕。
那天,岑月也是這樣站在艙外。
她沒有看著我流血的手腕,隻是歎了口氣。
“昭昭,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白笙昨天在樓梯上摔了一跤,你哥哥和遲珩都去陪她了。”
“你別總是這樣惹事。”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
他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白笙穿著一條淺白色的連衣裙,牽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走入我的視線。
她看起來柔弱極了,像是一朵隨時會折斷的白桔梗。
“伯父,伯母。”
她柔聲打著招呼。
男孩長得像極了遲珩,眉眼間卻帶著林白笙的怯懦。
“爺爺,奶奶。”
男孩脆生生地喊道。
裴宗嚴冷硬的臉龐瞬間柔和下來。
他彎下腰,一把將男孩抱了起來。
“歲歲今天怎麼來醫院了?”
林白笙抱歉地笑了笑。
“歲歲說想爸爸了,非要跟過來。”
“正好我帶了些補湯,來看看昭昭姐。”
她走到玻璃艙前。
隔著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她看著我。
眼底閃過一絲隻有我能看懂的憐憫與得意。
“昭昭姐,你臉色看起來好差。”
她打開通訊器,聲音溫婉。
“阿珩說你昨晚病又犯了,你要乖乖吃藥啊。”
我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林白笙,你裝夠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
“鳩占鵲巢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很安穩?”
林白笙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瑟縮了一下,往岑月身後躲。
“昭昭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夠了!”
岑月厲聲打斷我。
她護著林白笙,滿眼失望地看著我。
“宋昭,白笙好心來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她一個人生下歲歲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你既然沒病,為什麼不自己滾進來代替我?”
我猛地站起身,衝到玻璃前。
雙手死死拍打著艙壁。
“你們口口聲聲說欠她的,為什麼不用你們自己的命去還!”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人生!”
我的聲音在狹小的艙內回蕩,震得我自己耳膜生疼。
歲歲被我的樣子嚇到了。
他摟著裴宗嚴的脖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爺爺,裏麵的阿姨好可怕。”
“她是個怪物。”
怪物。
我渾身一僵。
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頭發稀疏,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常年不見陽光,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裴宗嚴趕緊拍著男孩的背哄著。
“歲歲乖,不怕,爺爺在這。”
他轉過頭,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既然你情緒不穩定,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抱著孩子,帶著岑月和林白笙轉身離開。
沒有人再回頭看我一眼。
通訊器被切斷。
艙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我靠著玻璃,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將臉埋進膝蓋。
“明天你們也不用來。”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
“永遠都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