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推開臥室的門,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白光驟然亮起,照亮了我蜷縮成一團的身體。
沈越快步走到床邊,笑著去拉被子:
“南南,怎麼蒙著頭睡?清猗畫室那邊收工早,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那家生滾魚片粥,起來吃兩口再睡。”
被子被拉開的瞬間,他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南南,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臉色怎麼這麼白?”
沈越伸手去摸我的額頭,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刺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
我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隻能透過微弱的縫隙看著他。
視線裏,沈越的臉在劇烈晃動。
他終於看到了掉在床頭櫃地毯上的兩個白色藥瓶。
空空如也。
標簽上寫著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安眠藥?你哪來這麼多安眠藥?!”
沈越瘋了一樣撲過來,一把將我從床上抱起來,雙手劇烈顫抖著拍打我的臉。
“傅沅南!你說話啊!你吃了多少?你什麼時候買的這些藥?!”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隻能吐出一口帶著苦味的白色泡沫。
說不出話來。
沈越,不用順著我了。
你終於可以不用那麼累了。
我再也不會用那些敏感多疑的心思,去綁架你的生活了。
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
沈越徹底慌了神,拿出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按了好幾次才撥通急救電話。
“喂!120嗎!金瀾灣六號樓二單元701!快派救護車!我女朋友吞了大量安眠藥!快點啊!求求你們快點!”
他在電話裏歇斯底裏地吼叫,眼眶瞬間猩紅。
掛斷電話,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瘋了一樣往門外衝。
“等不了救護車了,我帶你去醫院,南南,你撐住!求求你撐住!”
電梯下行的幾十秒裏,沈越一遍遍把臉貼在我的額頭上,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臉上。
“南南,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去清猗那裏的,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見她了!”
“你不是最聽我的話嗎?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你說過天塌了有我不講理地頂著,你為什麼不要我頂了?!”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他抱著我狂奔出單元樓,衝進地下車庫。
車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瘋狂疾馳,連闖了三個紅燈。
沈越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死死抓著我冰涼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南南,別睡,想想我們以前。”
“大一在海邊,你踩到碎玻璃,我背著你走了五公裏,你說我是你的蓋世英雄。”
“你不是說想去看極光嗎?我把下個月的工作都推了,我帶你去看極光好不好?”
“你不是心思重,是我想得太少,是我混蛋,是我冷落你了......”
“求求你,南南,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我受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過來。
車內後視鏡裏,他的臉上滿是淚水,狼狽不堪,再也沒有了平日裏運籌帷幄的從容。
可是沈越,太遲了。
每一次我在黑暗裏反複檢討自己的時候,你都在陪著另一個人展露笑顏。
每一次我把快要溢出喉嚨的委屈咽回去的時候,你都在慶幸我的懂事。
人的絕望不是一瞬間爆發的。
它是無數次期待落空後,悄無聲息的消亡。
車子猛地一個急刹,停在市中心醫院的急診大樓前。
沈越甚至沒熄火,踹開車門抱起我就往急診大廳衝。
“醫生!救命!快救救她!”
刺目的紅藍光芒在眼前閃爍。
推車床輪子摩擦地麵的聲音尖銳刺耳。
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迅速圍了上來,除顫儀、吸氧管、洗胃管在一瞬間全部架起。
“患者瞳孔開始散大!心跳微弱,血壓急劇下降!”
“準備洗胃!立刻建立靜脈通道!”
“家屬在外麵等著,不能進去!”
沈越被護士死死推在搶救室門外。
急救室的大門在他眼前轟然關上,紅色的搶救燈刺眼地亮起。
沈越渾身癱軟,順著冰冷的白牆滑坐到地上,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發,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是孟清猗打來的。
沈越顫抖著接通,孟清猗略帶不滿的聲音傳來:“沈越,你怎麼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畫室的水管漏水了,你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看......”
“滾!”
沈越用盡全身力氣咆哮出聲,聲音嘶啞扭曲得不似人聲。
“孟清猗,你給我滾遠點!如果南南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孟家所有人陪葬!”
電話被狠狠砸在醫院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屏幕瞬間粉碎。
三個小時後。
搶救室的門緩緩打開。
主治醫生滿身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看著跪在門口滿臉淚痕的沈越,沉重地搖了搖頭。
“送來得太晚了,藥物已經完全被胃黏膜吸收,多個臟器功能衰竭。”
“沈先生,去見病人最後一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