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沒報警。

不僅沒報警，我還在鎮上的勞保店裏砸了小兩千塊錢。

八雙不同尺碼的軍綠色膠鞋，八件厚實的深藍色棉工作服。

還有兩把嶄新的大黃鎖。

我把東西扔在客廳地上的時候，徐奇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個冤大頭。

“換上。”

我頭也沒抬地拆開膠鞋的塑料包裝。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果園的人。穿得像個叫花子，走出去丟我的臉。”

幾個小的一窩蜂撲上去，抱著新衣服新鞋不撒手。

冬青的燒已經退了，他把臉埋在棉衣裏，用力吸著新布料那股略帶刺鼻的漿洗味。

眼圈紅紅的。

徐奇沒動。

他杵在那裏，像根生鏽的鐵釘。

“我們沒錢還你。” 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誰說讓你們還錢了。”

我把最大號的那套衣服扔他頭上。

“拿力氣抵。今天下午，把後牆那片雜草給我清理幹淨。少一根，晚上沒飯吃。”

徐奇滿心懷疑，但他沒有離開。

次日一早，天邊剛擦亮，我推開窗。

果園裏已經有了動靜。

徐奇帶著那群半大的孩子，準時出現在地裏。

他們穿著寬大的工作服，像一群在地裏挪動的藍色蘑菇。

徐奇的手還包著紗布，但他幹起活來比誰都狠。

一把除草的鐮刀被他揮得呼呼作響，連根帶泥地將雜草連根拔起。

半夏和冬青跟在他後麵，負責把草抱到地頭堆起來。

沒有一個人喊累，沒有一個人偷懶。

他們像是在護衛自己的領地一樣，死命地幹。

果園活了。

那片原本死氣沉沉、長滿雜草的土地，在幾天內煥然一新。

被剪斷的水管，徐奇用撿來的廢舊輪胎皮和鐵絲死死紮緊，竟然滴水不漏。

枯枝被清理得幹幹淨淨，樹根下培上了新土。

我站在地頭，抽著煙，看著這一切。

心裏那塊石頭，慢慢落了地。

但這村裏，最見不得別人好的，就是鄰居。

果園的生機勃勃，刺痛了孫大富的眼睛。

他每天在果園外麵轉悠，看著那些被清理幹淨的地塊，眼珠子都紅了。

第三天中午，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停在了我果園門口。

車門推開，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下來。

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一臉得意的孫大富，還有背著手打官腔的村長趙德旺。

“就是她。警察同誌，就是程芷音。”

孫大富指著我，嗓門大得恨不得全村都聽見。

“她非法拘禁流浪兒童，還強迫他們做苦力。”

“這簡直就是黑心包工頭，是壓榨剝削。”

徐奇他們幾個正坐在樹蔭下啃饅頭，看到警察，全都嚇得縮成了一團。

半夏手裏的饅頭掉在了地上，滾了一身土。

徐奇像一隻炸毛的貓，猛地站起來，擋在孩子們身前。

眼神凶狠，卻又帶著絕望。

他以為，是我設了局。

他以為，這幾天的飯，不過是斷頭飯。

帶頭的警察走到我麵前，亮出了證件。

“有人舉報你非法雇傭未成年人，請配合我們調查。”

警察看了一眼徐奇他們，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孩子是怎麼回事？”

趙德旺湊上來說話了。

“警察同誌，您看，這群野孩子前幾天還在村裏偷雞摸狗，轉眼就被她關在果園裏做苦力。”

“程芷音這也是走投無路了，果園快黃了，隻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徐奇死死盯著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早已習慣的麻木。

“我們走。”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孩子說，準備認命。

我掐滅手裏的煙。

走到警察麵前，擋住了趙德旺的視線。

“警察同誌，你們搞錯了。”

我指著徐奇他們，聲音平穩，卻擲地有聲。

“他們不是賊。”

“是我程芷音的工人，也是我程芷音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