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宮裏最偏僻的西苑,撿到一張帶血的紙條。
“若有人肯賜一口吃食,我來日當牛做馬,唯恩人之命是從。”
我才八歲,看不明白。
侍女青禾告訴我:
“她說隻要您肯給她吃的,她以後就聽您的,往後報答您。”
我恍然大悟。
母後照顧我,我聽母後話,以後我也要孝敬母後。
所以她是想讓我當她娘親。
我摸出三塊桂花糕,讓青禾替我回信:
“那以後我就是你的娘親了。”
“娘親養自己的孩子,不求報答。”
從那以後,我給她送吃食。
落雪了,我送手爐和厚襪。
她會認真看我每封信。
她還說有了娘親後,自己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直到賞花宴上,一個少女跪在地上,膝下都是血,手上卻戴著我編的紅繩。
是我的女兒。
我紅著眼衝過去,擋在她麵前:
“我看誰敢欺負本公主的女兒!”
父皇一口酒噴了出來。
我踮起腳,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娘親來給你撐腰了。”
......
那張紙條,是從西苑牆根下的排水洞裏飄出來的。
紙邊沾著血,字卻寫得端端正正。
青禾告訴我,牆的另一邊是掖庭雜役院。
裏麵住著犯錯的宮人,也有被罰入宮為奴的罪臣女眷。
我立刻抱緊了懷裏的桂花糕。
女兒一定餓壞了。
不然,怎麼會流著血找娘親?
我挑出三塊最大的桂花糕,又把父皇賞的蜜餞倒進去,讓青禾裝進食盒。
“公主,掖庭的人不能隨便接受賞賜。”
“這不是賞賜。”
我認真糾正她。
“這是娘親給女兒準備的見麵禮。”
青禾看了看隻有我膝蓋高的排水洞,最後還是認命地蹲下,將食盒推了過去。
她不許我自己送。
我的衣袖繡著金線,信紙上也印著宮中雲紋。
一旦被人認出來,隻會給牆那邊的人招來麻煩。
我隻好讓青禾裁掉信紙的花邊,也不寫名字。
許久以後,食盒被推了回來。
糕點沒有了,裏麵隻剩下一封信。
“蒙恩人搭救,阿蘅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必竭力報答。”
我讓青禾念了兩遍,越聽越不高興。
母後給我吃飯,從來不讓我報答。
我趴在石桌上,讓青禾幫我回信:
“第一,不叫恩人,要叫娘親。”
“第二,不許總想著報答。娘親養自己的孩子,是應該的。”
青禾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是不是笑了?”
“奴婢不敢。”
她明明就笑了。
當天夜裏,西苑落了第一場雪。
我睡在暖閣裏,腳邊放著三個湯婆子,還是覺得窗外的風冷得嚇人。
阿蘅有被子嗎?
有炭火嗎?
她手上流了血,會不會半夜疼得哭?
我越想越睡不著,裹著被子跑去了母後的寢宮。
“母後,我小時候冷,你是怎麼照顧我的?”
母後把我抱進懷裏,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給你添衣裳,燒足炭火,再讓人整夜守著你。”
“那要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孩子呢?”
“多大的孩子,在娘親眼裏也是孩子。”
我用力點頭。
母後以為我又在給布偶過家家,第二日特意讓人送來了一床小被子。
我沒有解釋。
布偶不會挨餓。
我的女兒會。
我把小手爐和兩雙厚襪塞進食盒,又想將自己的兔毛鬥篷放進去。
青禾趕緊攔住我:
“阿蘅姑娘應當比您大,穿不下您的鬥篷。”
我拍了拍柔軟的兔毛。
“拆開改大一點不就好了?”
“兔子都能長大,衣裳怎麼不能?”
可青禾說,忽然送去一件公主才能穿的鬥篷,實在太容易被人發現。
我隻好作罷,又多塞了兩塊糕點。
傍晚,阿蘅留下了襪子和手爐。
信上寫著:
“娘親,阿蘅今日不冷。”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娘親。
我捧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心口暖烘烘的。
原來做娘親,比吃桂花糕還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