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世川是我見過最完美的男人,也是最殘酷的愛人。
我父親去世那天,我哭到昏厥,他隻是冷靜地遞給我一杯水,說:“節哀,死亡是每個人必然的結局。”
我懷孕又流產,躺在病床上,他看著診斷單,條理分明地分析:“沒有了也好,我們本就沒有備孕計劃,這屬於意外,終止意外是理性的選擇。”
我終於心死,在他進行腦部手術,切除那顆影響他“理性”的腫瘤前,留下了離婚協議。
“段世川,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手術很成功。
他醒來後,看到協議書的第一眼,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1.
“章小姐,根據我的測算,這些廢棄物占用了室內3.5%的有效空間,且沒有任何二次利用的經濟價值。”
林秘書穿著一絲不苟的灰色職業套裝,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
垃圾袋裏,裝滿了我親手織的嬰兒毛衣、買好的奶瓶,還有那雙隻有巴掌大的小鞋子。
我剛流產出院第三天,小腹依然墜痛得厲害。
我扶著門框,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放下。”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受控製的顫抖。
林秘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毫無起伏。
“章小姐,段總的指令是清除所有可能引發您負麵情緒波動的誘因。”
“這不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則,您需要盡快恢複身體機能,而不是對著一堆醫療廢棄物的衍生品浪費時間。”
她把“醫療廢棄物”五個字咬得很重。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抓住那個垃圾袋。
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我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垃圾袋破了一個口子,一隻鵝黃色的毛線小鞋滾落出來,停在林秘書的高跟鞋尖前。
“還給我。”
我伸手去夠那隻鞋。
大門傳來指紋鎖解開的電子提示音。
段世川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走了進來。
他身姿挺拔,麵容英俊得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大理石雕像。
“世川,讓她把東西放下。”
我仰起頭,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段世川換上室內拖鞋,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沒有伸手扶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毛線小鞋上,隨後移向我蒼白的臉。
“林秘書的做法是正確的。”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沒有任何雜音。
“你現在的行為,屬於典型的沉沒成本謬誤。”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那是我們的孩子,世川,他在我肚子裏待了三個月。”
段世川走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溫水,走回來遞到我麵前。
“沒有了也好。”
他看著我手裏的診斷單,條理分明地分析。
“我們本就沒有備孕計劃,這屬於意外。”
“從優生學的角度來看,早期自然流產是胚胎染色體異常的自然淘汰機製。”
“終止意外,是理性的選擇。”
我沒有接那杯水。
水杯停在半空中,他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你是不是沒有心?”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段世川將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拿出一塊方巾擦了擦手。
“章曉玲,情緒波動不利於決策,更不利於你的子宮內膜修複。”
“我已經為你預約了最好的心理幹預醫師,明天上午十點,林秘書會帶你過去。”
林秘書在一旁微微欠身。
“是的,段總。心理醫師的費用已經從您的個人賬戶劃扣,預計三個療程後,章小姐的情緒指數能恢複到正常閾值。”
我看著麵前這兩個人,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像個傻子一樣,試圖教會一台機器如何去愛。
“如果我不去呢?”
我扶著沙發,一點點站起來。
段世川整理了一下領帶,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拒絕專業治療,會導致你的康複周期延長至少百分之四十。”
“這會嚴重影響我們接下來的生活節奏和工作安排。”
“我不允許這種低效的狀況發生。”
他轉身走向書房。
“林秘書,把地上的東西清理幹淨,五分鐘後進來跟我核對並購案的數據。”
林秘書彎下腰,撿起那隻小鞋,重新扔進垃圾袋裏。
“好的,段總。”
我靠在牆上,看著書房的門在我麵前緩緩關上。
“段世川,總有一天,你會為你今天的理性付出代價。”
書房裏傳來他毫無波瀾的聲音。
“代價是基於錯誤決策產生的沉沒成本,而我,從不犯錯。”
2.
我父親的遺物不見了。
那是一塊表盤已經發黃的舊懷表,鏈條上的鍍銅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翻遍了臥室的每一個抽屜,甚至連床底都趴下去找了一遍。
沒有。
我衝出臥室,一把拉住正在擦拭花瓶的保姆李阿姨。
“李阿姨,我床頭櫃裏的那塊懷表呢?”
李阿姨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往後退了一步。
“太太,那是......林秘書昨天下午過來收走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李阿姨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林秘書說,段總交代過,家裏不需要保留沒有實用價值且占用空間的老舊物品。”
我連鞋都沒換,直接衝出了家門。
段世川的公司在市中心的CBD。
我推開總裁辦的玻璃門時,林秘書正坐在工位上敲擊鍵盤。
看到我,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章小姐,段總正在進行視頻會議,您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我徑直走到她的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
“我爸的懷表在哪裏?”
林秘書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抬起頭看著我。
“章小姐,根據物品價值評估模型,那塊懷表走時誤差每天超過三分鐘,已經完全失去計時功能。”
“它屬於無效占地物品,我已經按照段總的指示,將其交由廢品回收公司處理了。”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那是廢品嗎?那是我爸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我抓起她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在地上。
總裁辦公室的門開了。
段世川拿著一份報表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文件,又看向我。
“章曉玲,你在這裏製造噪音,已經導致我的會議被迫中斷了三分鐘。”
“這三分鐘的直接經濟損失,大約是二十萬。”
我衝到他麵前,死死抓住他的西裝翻領。
“你讓林秘書把我爸的懷表扔了?”
段世川任由我抓著,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是我下的指令。”
“那塊表存在嚴重的機械老化,修複成本遠高於其本身的材質價值。”
“把它留在家裏,除了增加你的情緒負擔,沒有任何實際收益。”
我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西裝上。
“那是感情!你懂不懂什麼是感情?”
段世川輕輕撥開我的手,理了理被我抓皺的領口。
“感情是一種無法量化的虛無概念。”
“節哀,死亡是必然結局。物品不能讓死者複生。”
他轉身走向林秘書的工位。
“林秘書,聯係品牌方,送兩塊最新款的百達翡麗到家裏。”
林秘書立刻點頭。
“好的段總,百達翡麗的精準度誤差在每年正負兩秒以內,完全符合您的時間管理標準。”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段世川,我不要百達翡麗,我要我爸的懷表!”
我衝著他的背影嘶吼。
段世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章曉玲,你的要求不符合邏輯。”
“我已經用更高級、更精準的物品替換了那個劣質品,你沒有理由繼續糾纏。”
他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現在,回家。不要在這裏展示你毫無意義的失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重新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林秘書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起文件。
“章小姐,數據表明,人類在極度悲傷時做出的判斷通常是錯誤的。”
“段總是在幫您修正錯誤。”
我冷笑出聲,笑得眼淚都流進了嘴裏。
“林秘書,你也是個機器嗎?”
林秘書將文件整理整齊,重新放回桌麵上。
“我隻是一個追求極致理性的執行者,章小姐,您的情緒,太廉價了。”
3.
我發燒了。
體溫計上的數字停留在39.8度。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碾碎了一樣疼,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我摸索著拿起手機,撥通了段世川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說重點。”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背景音裏有翻閱文件的沙沙聲。
“世川,我發燒了,很難受......你能不能回來一趟,送我去醫院?”
我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章曉玲,我已經為你預訂了市中心醫院的VIP病房,並雇傭了金牌護工。”
“護工預計二十分鐘後到達別墅。”
我大口喘著氣,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
段世川敲擊鍵盤的聲音沒有停。
“恐懼是缺乏安全感的主觀體現,護工的專業技能足以應對你目前的生理狀況。”
“我十分鐘後有一個跨國並購案的最終談判。”
“這場談判涉及三十億的資金流動,我的時間價值每分鐘是十萬美元。”
“我的價值,比你生病的沉沒成本更高。”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意識逐漸渙散。
我試圖從床上爬起來去倒杯水,雙腿卻完全使不上力氣。
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在徹底昏迷前,我憑借本能,按下了通訊錄裏最近通話的一個號碼。
我不知道打給了誰,隻聽到電話接通後,我喃喃地說了一句“救我”。
再次醒來時,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緩緩睜開眼,看到了一張充滿焦急的臉。
宋益城。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額頭上全是汗水,眼裏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玲玲,你醒了?還有沒有哪裏難受?”
他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濕我的嘴唇。
我看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是你送我來的?”
宋益城點點頭,握緊了手裏的水杯。
“你電話裏說了一句救命就沒聲音了,我直接開車撞開了你家大院的門。”
“醫生說你引發了急性肺炎,再晚送來半個小時就危險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段世川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寸步不離的林秘書。
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宋益城。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林秘書,去繳費處核對一下賬單明細。”
林秘書點頭離開。
段世川走到床尾,從內側口袋裏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鋼筆。
“宋先生,感謝你代替護工完成了護送任務。”
他在支票上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遞到宋益城麵前。
“這是十萬塊,作為你撞壞我大門以及提供運輸服務的勞務費。”
宋益城站起身,沒有接那張支票。
他比段世川還要高出半個頭,此刻眼神冷得像冰。
“段世川,玲玲是你老婆,她差點死在家裏!”
段世川舉著支票的手沒有收回,語氣依然平靜。
“根據醫學概率統計,急性肺炎的致死率在青壯年群體中不足百分之零點一。”
“她死不了。而我的談判如果失敗,公司的損失是百分之百。”
宋益城猛地揪住段世川的衣領,拳頭高高舉起。
“你他媽還是個人嗎!”
段世川看著那隻拳頭,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宋先生,根據刑法,你這一拳如果落下,將麵臨故意傷害罪的指控。”
“這十萬塊,足以支付你的保釋金。”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心底最後一絲火星,徹底熄滅了。
“宋益城,放開他。”
我聽見自己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宋益城咬著牙,狠狠鬆開了手。
我轉頭看向段世川。
“段世川,帶著你的錢,滾出我的病房。”
4.
一個月後。
段世川生病了。
腦部腫瘤,壓迫了神經中樞,必須立刻進行切除手術。
主治醫生拿著片子,表情凝重地向我解釋。
“段太太,這個腫瘤的位置非常特殊,它壓迫了段先生的情感感知區域。”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表現出情感缺失、極度理性的生理原因。”
“手術切除後,他的情感認知可能會發生劇烈的反彈。”
我坐在醫生對麵,看著那張黑白分明的腦部CT片。
心裏出奇的平靜。
原來,他的冷血不是天生的,是因為一顆腫瘤。
可是,這三年裏我流過的眼淚、失去的孩子、被踐踏的尊嚴,又能算在誰的頭上呢?
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
今晚,是他在家裏的最後一夜。
書房的門開著,段世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林秘書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厚厚的一疊文件。
我走進去,站在桌前。
段世川將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旁邊放著一支鋼筆。
“這是術後風險對衝協議。”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依然是那種沒有任何雜質的理智。
“根據醫療數據,開顱手術存在百分之十二的致殘率和百分之三的腦死亡率。”
“如果我變成植物人,或者喪失民事行為能力。”
“這份協議將保證你獲得公司百分之五的幹股分紅,以及這棟別墅的居住權。”
“前提是,你必須繼續履行作為配偶的看護義務,不得單方麵提出離婚。”
我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協議,突然笑了。
“段世川,在你上手術台麵臨生死的時候,你腦子裏想的,依然是如何用最小的成本綁定我?”
段世川微微皺眉。
“這是最合理的資產配置方案。你的能力不足以管理公司,幹股分紅能確保你的生存質量。”
林秘書在一旁補充。
“章小姐,段總的安排是基於大數據模型推算出的最優解,請您簽字。”
我沒有接那支鋼筆。
我轉身走回臥室,拉出了床底下的行李箱。
衣服、洗漱用品、幾本我喜歡的書。
我沒有拿走他買的任何一件昂貴首飾,也沒有拿走那張無限額度的附屬卡。
我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第二天清晨。
段世川換上了醫院的病號服,林秘書推著輪椅在門口等他。
他看了一眼站在樓梯口的我。
“協議簽好後交給林秘書。我的手術預計需要七個小時,你不需要去醫院等待,那會浪費你的時間。”
我看著他被推上救護車,大門緩緩關上。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茶幾前,在那份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離婚協議書》。
我沒有要他一分錢,隻帶走了我自己。
“段世川,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我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了一句,然後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中。
高鐵在鐵軌上飛馳,窗外的景色迅速向後退去。
我拿出手機,打開了家裏一直沒有關閉的寵物監控APP。
屏幕上,客廳裏靜悄悄的。
茶幾上的那份離婚協議書,安靜地躺在那裏。
幾個小時後,他就會切除那顆禁錮他情感的腫瘤。
他醒來後,會變成什麼樣?
是繼續用數據分析我的離開,還是會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條來自宋益城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