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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震後第三天,體育場變成了一座露天難民營。

官方的救援物資到了一批,但遠遠不夠。幾百人分一車礦泉水,每人隻能領兩小瓶。

我爸去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回來的時候手裏攥著兩瓶水,臉上全是灰。嘴唇幹裂,嗓子像是說不出話了。

我媽接過水,隻抿了一小口。

"你喝。你昨天一口沒喝。"

我爸搖頭,把水推回來。

"你跟晴晴先喝。"

我媽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兩天她哭了好幾回,但一直沒有哭出聲。

我沒碰那兩瓶水。從背包夾層摸出最後一包壓縮餅幹,分成三份。

"吃吧,下午我想辦法。"

我媽一邊吃一邊問我。

"晴晴,你說的倉庫在哪?真的還在嗎?"

"在城郊。路斷了,我還沒去。但倉庫做過抗震加固,應該沒問題。"

"應該?"

"我會去確認的。"

她沒再問。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越野車碾過碎石路麵,停在了體育場門口。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過去。

因為那輛車的後備箱打開了。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三箱礦泉水。

三箱。全城斷水的第三天,三箱礦泉水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從車上下來的是二伯。

他衝鋒衣外麵套了件反光馬甲,頭發還是打理過的,皮鞋也擦得幹淨——不像是在災區待過的人。

後麵跟著他的司機和兩個助理。

二伯徑直走到我爸麵前。

"國平,我找了你三天。"

我爸站起來。

"二哥,你沒事就好。"

二伯環顧一圈,幾百雙眼睛盯著他後備箱裏的水。

他壓低了聲音。但安靜的避難點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出來說。"

他們走到場邊一棵斷樹旁。我跟了上去。

二伯沒理我,從助理手裏接過文件夾,翻開,把一份文件放在樹樁上。

"股權轉讓協議。你的三成轉給我。"

我爸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二哥,現在說這個?"

"就是現在。"

二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公事。

"集團賬戶全凍了。大哥那邊城東樓盤塌了四棟,他自己焦頭爛額。你的工地全停了,手底下幾百號工人等著發遣散費,你拿什麼發?"

他指了指自己的越野車。

"我還能搞到水和物資。簽了,我保你一家有東西吃有幹淨水喝。"

他頓了一下。

"不簽,你自己撐。"

我爸的手按在那份協議上。指尖在發抖。

他抬頭看了一眼我媽——我媽坐在遠處抱著膝蓋,目光渙散。三天沒睡好,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他又看了一眼我。

然後低下頭,從兜裏摸出一支筆。

我上前一步,按住了那份協議。

"爸,別簽。"

二伯終於看了我一眼。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沒理他。

"爸,我那六個倉庫夠一千人用半年。簽什麼?"

二伯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他笑了。

"你那些破帳篷?破發電機?"

他搖了搖頭,語氣像在哄小孩。

"沐晴,地震完了你都不知道你那些鐵皮倉庫還在不在。別鬧了,讓你爸簽字。"

我沒再跟他廢話。

"不信?跟我走。親眼看。"

二伯本來不想去。但我爸站了起來,跟在了我身後。我媽也撐著站起來了。

二伯猶豫了三秒,也跟上了。他在等著看我出醜。

走了四十分鐘。斷路繞小路,穿過一個塌了一半的小區。

二伯一路什麼都沒說,但我注意到他不停打量周圍的斷壁殘垣,嘴角掛著冷笑。

三號倉庫在城南工業區盡頭。

遠遠看到鐵灰色的屋頂,我爸停住了。

"那是什麼?"

"我的倉庫。"

走近了看,牆麵有裂縫,但主體完好——地基是我花雙倍價格做的抗震加固。

管理員老李和小馬守了三天,看到我差點哭出來。

"周總!六個庫全在,一個沒塌!"

我走到卷簾門前輸入密碼。外部電網斷了,老李啟動了備用柴油發電機。

轟的一聲。卷簾門緩緩升起。

冷氣湧出來。燈管依次亮起。

三號倉庫,六百平米,淨高六米。

左邊整麵牆是帳篷——軍綠色四人帳、灰色八人帳、橙紅色救災帳篷,碼了五層高,延伸到倉庫盡頭。

右邊是折疊床、睡袋、防潮墊,每一摞用塑料膜封好。

中間是貨架。最下麵一層全是水。整箱整箱的礦泉水,密密麻麻看不到頭。

第二層是壓縮食品。壓縮餅幹、自熱米飯、軍糧罐頭、脫水蔬菜包,全部真空密封。

第三層是醫療物資。急救包、止血帶、碘伏、抗生素、退燒藥、心臟急救包。

最裏麵靠牆停著三台工業級淨水設備和兩組大功率柴油發電機組。

我媽的腿軟了,蹲在地上。

我爸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話。

二伯沒動。

他站在倉庫門口,臉上的冷笑一層一層剝落。

那份股權轉讓協議還攥在他手裏,紙被手汗浸得皺巴巴的。

他看了看左邊堆到天花板的帳篷。

又看了看右邊看不到頭的礦泉水。

再看了看自己車裏那三箱水。

三箱。

在這間倉庫麵前,他那三箱水連一個貨架的角落都填不滿。

而這隻是六個倉庫裏的一個。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手裏的協議飄落在地上。

他轉向我,嘴唇動了動。

"沐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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