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確離開後,門外多了兩名未曾見過的丫鬟。
她們並不知道我的身份。
隻當我是染過時疫的表姑娘。
黃昏時,崔亦棠提著竹籃過來。
丫鬟將她攔在廊下。
“姑娘,夫人有令,誰也不能進去,以免過了病氣。”
崔亦棠停在門外。
“我隻送些東西。”
“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煩你們轉交給姐姐。”
一名丫鬟讚道:
“姑娘的女紅真是咱們京裏頭一份,連這帕子角上的小海棠都繡得跟活的一樣。”
崔亦棠笑了笑。
“我自幼喜歡海棠。”
“無論做什麼,都會在角落繡一朵。”
我坐在窗邊,看著眼前開得正盛的夾竹桃,手猛地一抖。
在北狄,蕭瑾腰間總掛著一隻香囊。
邊角繡著一朵海棠。
我見那香囊磨損嚴重,替他做過新的。
他收下後,從未佩戴。
他說北狄風沙重,怕弄壞我的心血。
那時我竟信了。
原來不是舍不得用我的。
是舍不得換掉崔亦棠的。
廊下,丫鬟問起婚事。
“聽說七殿下想早些完婚,日子定在三日後?”
崔亦棠輕輕應了一聲。
另一個丫鬟打趣:
“殿下等了姑娘三年,自然一日也不願多等。”
崔亦棠紅著臉輕啐一聲跑開。
腳步聲漸遠後,兩個丫鬟仍在低聲閑談。
“我四年前見過七殿下一回。”
“那時我還沒入崔府,在街邊賣絹花,有幾個浪蕩子說起崔家小姐,言辭冒犯。”
“七殿下聽見,當街便把人打了。”
“可見他多在意咱們二姑娘。”
我看向手背的傷疤。
在北狄第二年,有名喝醉的侍衛闖進營帳。
他按住我,說想嘗嘗崔家小姐是什麼滋味。
向來在北狄人麵前隱忍退讓的蕭瑾。
那天跟瘋了一樣抄起炭盆砸了過去,把那人打得半死。
事後北狄可汗震怒,罰蕭瑾受三十記鐵鞭。
我哭著撲在他背上,替他生生挨了十鞭。
後背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疤。
也是從那時起,我決定真心相待。
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
在北狄的那一晚,那句“崔家小姐”,冒犯的是他心尖上的崔亦棠。
他衝冠一怒,從來都與我崔翎無關。
夜漸深。
桌上的夾竹桃已經開了。
我碾出花汁,與赤息散相合。
藥丸製好後,我將它藏入袖中。
子時前,父親母親與沈確一同來了。
母親眼睛紅腫,坐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棺木裏鋪了最軟的緞子。”
“藥效隻有兩日,你睡著不會難受。”
父親將一隻匣子放到桌上。
“這裏有銀票和地契。”
“到了江南便忘了前塵,好好過日子。”
沈確拿出那隻裝著假死藥的錦盒。
“我會親自護送你。”
“待出了京城,我便開棺叫醒你。”
他說得篤定。
仿佛我隻要閉一閉眼,便能換一條新的人生。
我看過他們的臉,輕聲問:
“蕭瑾呢?”
母親眼神躲閃。
“他要準備三日後的婚事......實在脫不開身。”
“不過他托人帶了話。”
“他會向陛下替你請封。”
“往後世人提起崔翎,都會知道你是為國受難的貞烈女子。”
活著時,我要從側門回家。
死去後,倒能堂堂正正接受香火。
沈確看見窗邊的花。
“你喜歡夾竹桃?”
“等到了江南,我讓人在你的院子裏種滿。”
他說完,目光期待地看著我。
父親催促:
“服下吧,莫誤了時辰。”
我將假死藥攏進掌心。
趁低頭飲水時,吞下了袖中的另一枚藥。
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母親鬆了一口氣,上前替我掖了掖被角:
“一覺睡醒,便什麼都過去了。”
我的視線越過床帳,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視野漸漸模糊。
耳邊母親低低的啜泣聲和沈確的叮囑聲越來越遠。
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我仿佛又聽見了北狄草原上獵獵的風聲。
父親的銀票。
母親的三層雲錦。
沈確的滿院花木。
還有蕭瑾許諾的死後哀榮。
他們每個人都用自己最慷慨的方式。
買斷了我這三年的血淚,替我安排好了餘生。
可我隻願,來生化作草原上的一隻飛鳥。
再不入汴京,再不識爾等。